勋爵武将家族，自来以军功立身，眼下有跟随太子、捡拾功劳的机会，何乐而不为？于是一时之间，东宫客似云来，雍都数得上名字的家族，都去拜会东宫，求太子提携自家子弟。

连舒怀谦都动了心思，想着要不要让舒昱跟去，随军历练一番。

王氏狠狠地喝止了他，气道：“所有人都在看我哥哥的笑话，连你也来作践定国公府不成？我哥哥还没传回消息呢，你怎么就认定，定国公府一定会被治罪？说不定他正在西北将功折罪，还用你去捧太子的臭脚，让昱哥儿去他跟前做小兵！”

这段时日，雍都盛传定国公府不行了，说不定会被抄家问斩。

舒怀谦道：“不论如何，舅兄督战失利，总是板上钉钉……”

“老爷，”这时秦姨娘竟说话了，柔声劝道，“大公子正跟随端王在西北督战，眼下太子与端王的争锋愈加明显，您此时投向太子，未免在端王心中留下鼠首两端的印象，便是太子也未必真心待昱哥儿，不如从一而终。”

所有人都不赞成他，舒怀谦也只好按下心思，却又嘟囔道：“这么好的机会，你们真是……”

气得王氏回屋大哭一场，恨得咬牙切齿。

不论如何，太子煊煊赫赫，备齐一万五千人马，后边还跟着一群照顾的仆从，林林总总两万多人，从雍都出发了。

越往北走，天气越冷，几乎滴水成冰。那些带着仆从、马车的富家公子，各个披着狐裘羽氅，手中笼着暖炉，懒洋洋地骑马，却苦了普通兵士，穿得还是雍都的衣服，根本不御寒，冻得要死。

于是出城十余天后，到了晚间，就有兵士逃队，往雍都而去。

领队克扣银两，不买棉衣，太子日日被世家子弟环绕，根本看不见普通兵士的生活，再这样下去，他们要被冻死了。

太子起初并没有察觉少人，待行至一半时，才发现队伍似乎规模日减。

他叫来负责的督将查问，督将气道：“这群蛮丁，吃不了苦，畏北地苦寒，都已逃兵而去。”

太子愕然，问：“逃了多少？”

督将想了想，不确定地说：“许是逃了几千。”

“如此多逃兵，怎么不早报我？”太子怒道。

督将说：“这……属下原也未曾察觉，是近日清点人数，才发现的。”

太子更加生气，与那督将辩了几句，却到底没有办法。毕竟逃兵都逃了，还能追回来不成？且这督将素日事务繁杂，许多王孙公子聚在一处，今日我与你有口角，明日他和他有不忿，冲突此起彼伏，且都难办得很，他疲于奔命，出了疏忽也没办法。

而且临近凉州，总不能临时换将，到时更加军心不稳。

太子只能让他退下，将功折罪。

还没走到凉州境，便听说雍军大胜、狄军溃败的消息，这场战争要打赢了。

太子听后，脸上不见喜色，反而督促尽快行军，早日赶到凉州——若是狄人都已被打败，凉州没有狄人，他此行就真的只剩犒军了。

该说是幸运，亦或是不幸呢？他们进入凉州不久后，果然遇到了一支狄人骑兵，约两千人，是姮朔部的残部，正向北奔逃。

两千骑兵，比起万余兵马，当真势单力薄。

太子兴奋不已，立刻道：“快，快，组织迎战，一定要打赢他们。”

这样，他们也算有功劳，不至于白跑一趟。

督将急忙整兵，排布阵型，预备迎战。那两千狄人看到这边，眼见一群人穿金带银，披着雪白的皮毛，面容白净，眉目安逸，便知道是富家子弟，当即决定沿路抢一笔，好回去过冬。

他们甚至没有将这一行人视作军队。

于是，督将还没有排好阵型，狄人的铁骑就如奔雷，迅猛而至，长刀横扫，轻而易举地收割着性命。

所有人都呆住了。

他们没有想到，战争会是这个样子的。不是应该先摆开阵型，两军对峙，双方主将互通姓名，然后念一段讨贼檄文，再行动手吗？怎么会毫无预兆，突然就开始杀人呢？

他们、他们凭什么杀人？

太子这边，所有人都乱了，士兵奔逃，众人溃散。那群未经风雨的世家子弟，唯恐逃得慢了便要沦为刀下亡魂，而那些夸夸其谈、擅写文章的清客，更如同没头苍蝇似的，四处乱撞。

眨眼之间，太子身边竟无人护卫。

你们、你们竟敢不护主帅？

云峥……是怎么打败他们的？

这是太子在长刀划破脖颈、黑暗降临之前，最后的念头。

他为自己的过分自信、傲慢无知与轻狂莽撞，付出了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