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王点头,快马入宫。
但舒晏刚安排好杂务,刚回家洗漱完,还没来得及打理,陛下的圣旨又来了。
宣舒晏入宫觐见。
舒晏只得换上官服,跟随内侍进宫。
这一次入宫,和从前几次都不相同。雍都的皇宫,从前总是富丽堂皇、繁华奢丽的,无论是繁花盛开的春夏,硕果累累的秋天,亦或银装素裹的冬季,宫内总是充斥着安闲的、优美的、享乐的氛围。
这是一种无处不在、不经意间流露的气氛,从宫女鲜艳美丽的蔻丹里,从转角无数不在的欢笑里,从奢华的衣饰、轻快的脚步和明亮的目光中,漫不经心地展现出来,盛世气象,富贵安闲。
但是现在,皇宫一片冷肃。
分明是在年节下,东宫满地缟素,不见一分喜庆,皇宫也死寂沉沉,宫女内侍步履匆匆,每个人眼中都有茫然和恐惧。
看到这里,舒晏才相信,陛下的病症,确实不太好了。
来到陛下寝居的永和殿,殿内被炭火熏得极热,宛如融融暖春,陛下却仍穿着厚厚的冬装,盖着被子,两颊酡红,口中咳嗽不断。
他原本是个面容白净、雍容富态的中年男人,挺着一点肚子,看起来慈眉善目,十分宽和。但是现在,他却瘦了很多,即便身上披着狐腋裘,穿着厚实的衣服,仍能看出形销骨立,病骨支离。
端王侍立床边,手中捧着一碗药,散发着浓重的药味。
舒晏行礼,陛下叫起,先问她几句西北战况。“听闻阿史那是你亲手斩杀,当真如此?”陛下嗓音含混,中气不足,透着虚弱。
舒晏回答:“端王与王睿亦有襄助。王睿悍不畏死,将阿史那撞开,给了我以弩机射杀的机会。”
陛下点头,叹道:“兵士悍勇,忠心护主,上下一心,其利断金。难怪你们能取得胜利,云峥得你辅佐,是他的福分。”
舒晏低头:“微臣愧不敢当。”
陛下笑了笑:“朕这几个儿子,朕是明白的。自小生活在繁华富贵中,没吃过什么苦头,周围人都捧着、护着,因此养出一副天真性情。太子如此,云峥也是如此。他两人虽性格各异,但若说独立成事,怕都要频频碰壁、吃尽苦头。”
“原以为国朝正当鼎盛,国主即便宽和荏弱些,也不失为明主,却不想接二连三天降横祸,若非能臣出世、力挽狂澜,恐怕天下百姓早已离乱,生灵涂炭,苦不堪言。”
“你是世间难见的天才,三元及第,才华横溢,愿意辅佐云峥,极好。”陛下艰难道,喉中喘息声声,“盼你二人日后君臣相得,扫清国朝弊病,令百姓安居,海晏河清——这也是你的修行和功德。”
陛下深深地看着舒晏,目光沉沉,似乎意有所指。
舒晏微顿,叩首道:“谨遵陛下旨意,请您放心。”
陛下无力地挥了挥手,让舒晏退下,又对端王说:“云峥呐……”
舒晏走出永和殿,只听得隐约几句,“你尚未及冠,还未成亲,朕便要去找你太子哥哥,撒手而去,把天下扔给你了……”
端王蓦然跪下,泪盈于睫,“父皇千秋鼎盛,眼下不过一时之病,过冬便好了。”
陛下摆了摆手,咳嗽数声,道:“你可有心仪的女子?待朕去前,为你赐婚吧。”
端王沉默片刻。
“怎么?”陛下艰难地看过来。
端王说:“儿臣已有心悦之人,却恐……不能娶她。”
陛下问:“为何?莫非她已成婚?”
端王摇头,斟酌犹豫片刻,终究道:“她才华横溢,举世皆知贤名,天下遍立生祠。可一心社稷,无心情爱,恐不愿入后宅只相夫教子。”
陛下睁大眼睛,“竟是、竟是如此吗?这样的人物,竟……”
端王说:“儿臣一心一意待她,唯盼与她并肩而立,共创太平盛世。”
陛下叹了一声,道:“也罢,也罢,原来如此,她待你如何?”
端王低声说:“她待儿臣之心,纵不及儿臣情深,也多有不同。”
陛下便说:“这样也好……朕原本担心,她身负不世之才,恐非凡俗中人,若有不臣之心,你当如何自处?既她是女子,想来也是一桩缘分,以后你二人当相互扶持,勤政爱民。若她生下你的孩子,便立为太子罢。”
端王深深叩首,道:“是。”
舒晏站在门外,静了数息。
内侍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不敢出声,眼神惶然。
她不该在这里停下的,若非陛下病重,按照往常的规矩,早该有人过来驱赶她。她明白内侍的惶恐,无声说:“没关系。”
然后,她悄然举步,离开了此地。
相互扶持,勤政爱民……
也好。
这样的一生,似乎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