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佑十九年正月十五。

陛下下旨，立端王云峥为太子，提前加冠，赐字元岑。

元佑十九年二月初二，陛下驾崩，谥号仁文，停灵二十七天，葬入定陵。

端王登基，改年号为清晏，国孝三年，天下缟素。

他将她的名字放进了自己的年号里，向天下昭彰。

先帝头七，云峥将舒晏接入宫中，对她说：“若你愿意，也给父皇上柱香吧。他故去前，我已向他禀明对你的情意，他准许了。愿我们相互扶持，勤政爱民，共创太平治世。”

舒晏明白他的心意，对着先皇的棺椁恭敬跪下，磕了三个头，上了炷香。

云峥试探地伸手，将舒晏抱入怀中，见她没有反对，才慢慢抱实了，将头埋入她的脖颈，慢慢道：“我没有父亲了。”

他生母早逝，如今兄长与父亲接连离世，只剩他一人，登上帝位，君临天下。他虽早有夺嫡之心，但真走到这一步，心中反而有些茫然，不知前路如何，天下是否真能如他心意，扫清弊病，重焕新生。

幸而舒晏还在他身边，此时此地，竟已是依靠。

舒晏轻轻回抱他，说：“不怕，我和你一起。”

“我们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一件一件来。”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一泓幽深的静水，悄无声息地抚过云峥心田，令他也逐渐安定下来。

先帝棺椁葬入皇陵后，朝堂恢复运作，云峥开始处理政务。

首先是先帝陵寝。因先帝走得仓促，帝陵其实还没有修建完成，主墓室封闭后，其他墓室还要继续修建，先帝妃嫔中，有子者由儿子开府供养，无子者由新帝在宫中供养，百年后随葬帝陵。

其次是西北军的封赏。按照拟定的折子，云峥依军功封赏，牺牲者均有抚恤，交由父母妻儿手中，子孙后代如有意愿可优先从军，连太子带去牺牲的子弟也有抚恤，以示哀荣。

最后是轻徭薄赋，天下减税三成，为先帝祈福。去年先是水灾，后是兵祸，边关百姓惨遭屠戮，中原百姓亦征税颇多，以供大军粮草，如今天下承平，百姓亦应休养生息，蓄养民力。

还有舒晏，功勋卓著，名望斐然，右迁户部侍郎，正三品。户部尚书心明眼亮，借年迈之名避居不出，部中事务均交由舒晏打理，由她替云峥管钱。

此外，朝中事务都先循旧例，平缓过渡。

云峥本欲先查贪腐，再裁冗员，舒晏劝他：“不急在一时半刻，此刻朝堂交接，人心不稳，再大刀阔斧地改革，恐怕平生动荡，因此惹出乱子，反倒不美。总归时间还长，事缓则圆。”

云峥想了想，便将诸多雄心暂且按下，徐徐图之。

四月里，舒晏回了一趟永平侯府。

她的胞弟已满周岁，抓周那日她未赶上，近日有空，便特地回府探望。

见她回来，舒怀谦喜不自胜，连连道：“总算回来了，陛下倚重你，这段时日都让你留宿宫中，外人竟见不到。当真荣宠之至，羡煞旁人。你舅母来了，正在你母亲处，可要见见？”

舅母，是指定国公夫人。

定国公与王睿身亡后，云峥并未牵连定国公府，但也没有加恩，算是功过相抵。定国公府上折，请立世子继任定国公，云峥也准了。

但无论如何，定国公府终究大不如前，逐渐没落了。

定国公夫人此次前来，是为了儿女亲事，要将膝下嫡女嫁予舒昱，亲上加亲。

此事之前就有商量，王氏自然愿意，但舒怀谦却觉得定国公府门楣不足，有些不愿。尽管舒晏与侯府关系平平，但在外界看来，永平侯大公子简在帝心，贤名在外，天下敬仰，登阁拜相指日可待，永平侯府自然炙手可热。

舒怀谦便想：那王氏女，顶多可为侧室，如何能当正室？

王氏气苦不过，与舒怀谦大闹一场，今日特地请来定国公夫人，交换庚帖，议定亲事，态度十分坚决。舒怀谦郁郁不乐，此时见舒晏回府，方才高兴少许。

舒晏说：“不了，我去姨娘那里，看看旬哥儿。”

“也好，也好，我随你去吧。”舒怀谦连连道。

这位趋炎附势的父亲，如今在孩子面前，都显得低了一头，处处赔小心。

舒晏说：“对了，您前日递的折子，陛下驳了。”

舒怀谦一怔，他近日只递过一封折子，请立舒晏为永平侯世子。他原本以为，凭借陛下对舒晏的恩宠，此事定能让陛下欢喜，绝不会平生波折。

“为何驳回？”舒怀谦急道，“可是陛下对你……”心怀忌惮？

舒晏平静地说：“我不愿意。”

舒怀谦呆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