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火在她心中暴烈地燃烧,死亡离她是如此之近。她用力地攥住自己的手,她能感受到自己掌心下的血管在朝上搏动——她还有脉搏,她还活着。
可这并没有令她冷静下来,她的脑海中是乱七八糟的念头在打架,她要给那个蠢货留下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可是只有十天了,她不能浪费时间和他纠缠,难道放过他?她指腹用力,于是指尖下激烈鼓动的脉搏消失了,她触到了一些坚硬而无生机的东西。
无论是活着还是死去,骨头一直都是那样坚硬,安西娅想到了那些被她随意摆弄的骨殖,人死去后就会毫无知觉地任人评判,留不下半点痕迹。她的生命可能会终结在这个狭小的学院中,难道她穿越而来只是为了坐牢一样活着吗?绝不。
塞缪尔攥着她的袖子,安西娅看见他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他看起来平静温驯一如从前,就好像他们的身后并没有跟着一个试图杀死他们的人一样。她得稳住塞缪尔,安西娅想,她需要留下一个帮手。
于是安西娅朝塞缪尔露出了一个笑容,他愣了一下,之后她听到了小少爷温柔的询问,他说:“我们一起去杀了他吧。”
“我们可以这么做吗?”安西娅强行压低了声音自言自语。可热烈的渴盼还是不自主地从她的话语里透出来,这问句与其说是在质疑倒不如说是在给别人机会说服她。
“我们——杀掉他,让他消失在我们的生活中,我们可以这样做吗?”
“当然可以,”塞缪尔一如既往地微笑。“您的导师,您的同学,您遇见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悄无声息地为自己排除掉一些障碍,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呢?”
“您想活下去,我想看您活下去。难道这样的愿望有任何可被指摘之处吗?假如您依旧对我有所怀疑,那我愿意为您完成最困难的部分,只要您别阻拦我。”
安西娅将目光重新投向塞缪尔,她可以信任他吗?他们身后是意图置她于死地的敌人,他是那个可以被她信任的人吗?
“我们的生命是连在一起的,”安西娅慢慢地说,“只有做出令导师满意的成果导师才会为我们解除诅咒,承认我们是她的学生。”
“我们的实验还没有结束,塞缪尔,假如今天我死在这里,那你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我明白,”他叹了一口气。“您什么时候会愿意分给我一些信任呢?”
“总不会是现在。”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安西娅无法分辨她脑中是什么样的情绪。这一次轮到塞缪尔不自在了,他移开了目光,朝安西娅发问:“那么,您决定宽恕他?”
“当然不,我亲爱的,”安西娅终于恢复了力气,她重新披好斗篷,迈开步子,费力地在崎岖的林地间跋涉。
现在她已经完全失去了方向,林地延伸到视线所不能及之处,四周是黑压压的阴影,她的心脏剧烈跳动,从喉口泛上来的铁锈气息蔓延到鼻腔,她不确定血的味道来自吹过的风还是来自她自己的气道。
这条路也太漫长了,她说不清自己脑子里在想什么——也许她什么都没想。她只是一次次地迈步,行走,在分不清方向的森林里麻木地前行,直到她听到了乌鸦的叫声。
呱——亚,她恍惚了一阵,然后听到了细微的响动,也许是干枯的树枝被踩断的声音,也许是安西娅理智断裂的声音。
她突然觉得轻松极了,她一无所有,所以她在畏惧什么?也许塞缪尔值得信任,也许他是个心怀恶意的叛徒,无论是怎样的情况,她需要做的只是杀人而已。
假如吉安要杀她,她就杀掉吉安,假如塞缪尔要杀她,她就杀掉塞缪尔。
安西娅豁然开朗,她听到细微的呢喃声,有一个轻盈柔软的女声朝她说:“不过是被杀而已,不过是杀人而已。这难道算得上是什么大事?”
她的思绪随着女声流转,那声音好像直接传到了她心里。她麻木地迈步,毫无目的地在森林中行走,一缕锐利的阳光穿过森林中层层叠叠的树叶,像长枪一样笔直地刺入她面前的土壤,她在阳光前停驻片刻,然后她突然发现,那个轻盈的女声原来是她的嗓音。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好像在耳旁又好像是遥远的回音,是她的敌人追过来了吗?
她发现自己为这想法喜悦。
“吉安还没走呢,”安西娅的语调突然变得轻柔愉快,“他还跟在我们的身后,带着他的戏法和刀剑。”
她注视着塞缪尔,五官柔和,表情专注。她说:“我现在就要杀了他。告诉我你能够施放什么法术,来和我一起报仇,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