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道呢?说不定他只是疯了。”女仆小姐说,“但他疯了的后果是灾难性的,虽然可能性极小,不过如果他成功了,那么神明诞生的余波足以毁灭整片空间,而如果他失败了。”
女仆小姐犹豫了一下,她想到了安西娅被她称为软弱的性情,想到了安西娅与她争吵时的坚定,想到了她的天赋——多么可悲啊,世界之证这样珍贵的宝物她竟然能够得到两个,就好像命运还不够偏爱她一样。
所以女仆小姐终于说道:“一旦他失败了,将是整个巫师界的灾难。”
“这是什么意思?”安西娅问。
“一旦他获取了世界之证,那么即使无法真正掌控,他也将会超过凡人的界限,即使时间短暂,即使能力残缺,那将会是一个将死的神明——一个疯了的半神。而即使有人挡住了他,在这之后,他的身体将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崩解腐化,一个死亡腐烂的神明尸体,一个被仪式反复激活压榨的,将要破碎的世界,巫师岛,巫师岛庇护下的上千万凡人,整个巫师界的南域都将划为死域。”
“凡人?”安西娅喃喃自语,她一直生活在巫师岛上,因此差点忘记了,在她们的巫师岛之下,还有一片广袤的凡人大陆,凡人,她缓慢咀嚼着这个对她来说陌生的词语。
“……那些大人物呢?”她问道,“那些在学院外监控的空间裂缝?”
“他们是来祝贺的。”女仆小姐说,“只有在祝贺的时候才会出场。”
安西娅抬起头,审视着女仆小姐的脸,她能感知到这个人心中的恶意,这种恶意就像小草一样弱小,却顶开了坚硬的土层,在心头密密麻麻地生长,她可信吗?她能够把自己的生命交给她吗?
女仆小姐回以相同的眼神,冷淡的,挑剔的,仿佛正把安西娅的情感放到天平上称量,可她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告诉我办法吧。”安西娅的声音干涩,“告诉我你的办法,我想救下塞缪尔,救下我的朋友,救下学院的人,如果有可能的话,再救下那些我不认识的凡人。女仆小姐,铺垫了这么多事情,您希望我做出什么选择呢?我有做出你想要的那个决定吗?但是,无论您是怎么想的,这就是我的决断了。”
““即使要失去你触手可及的远大前程?”女仆小姐问,“即使要冒生命危险?”
安西娅只是回以一个虚弱的微笑。
“好吧。”女仆小姐的脸上又一次出现了那种复杂难言的表情,那究竟是怜悯还是嘲讽?安西娅分辨不清。“那我们得抓紧时间了。想要阻止西里斯对你而言非常简单,只需要来到梦界的最深处,把属于小姐的那份世界之证归还梦界就好了。”
“但是你必然会失去触手可得的神明之位,深入梦界的过程也充满了危险,即使你完成了你的任务,要是动作不够快的话,西里斯在你之前完成了仪式,那么你做的一切就都会白费——即使是这样你也要继续吗?这样做值得吗?”
“我不知道。”安西娅说,“但是我只有两条路可走,转身就逃是我绝不会做的选择,所以我只能这样做。”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她低声说,“我不知道我做的对不对,我只知道我没办法看着那么多人死在我眼前。那不是一个数字,不是一行描述,那是真真实实的,我见过面的人类。我在这里生活,我只在这里生活过。”
“如果我不知道,那也许我骂两句这个狗屎的世界,然后接受,继续活下去,可是我看见了,我知道了拯救他们的办法。那些是真真实实的人,我知道他们中的大部分讨厌交流,喜欢夜晚,偶尔会有几个人去广场上晒太阳,他们对我来说是活着的,现在他们将要成批成批的死去,我不能就这么看着。”
女仆小姐叹息道:“你还太小了,安西娅,你就像一个毫不迟疑地放弃了整个王国的乞丐,你并不知道你放弃的究竟是什么。假如有一天,你来到了那扇拒绝了无数人的大门之前,在门口徘徊迟疑却不得入内,眼睁睁看着自己耗尽寿命,那时候你一定会后悔的。”
“我也觉得我总有一天会后悔,也许用不了那么久。我还说过要和塞缪尔去旅游,要去看雪,去异界,去地下之类的,我要对他食言了。我以为我会用漫长的时间和他一起四处游历,我没去过很远的地方。如果我真的能够成为神明,那我也许就能回家了,我家里会下很大的雪。可如果我真的选择袖手旁观……”
安西娅沉默了一下,这个选择直到现在依旧具有吸引力,但她清楚她不会做出这个选择,现在绝对不会。她刚刚回了一次她的家,见到了她的妈妈,虽然只是一场幻境,可在这个时候,前世的道德准则在她的身上前所未有的牢固。
她短暂地回忆起了她寡淡琐碎的前世生活,过去那个平庸、天真的孩子又一次回到了她的躯壳里。
但这怎么能告诉女仆小姐呢?她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做出决定之后她变得平静了不少,艰难的权衡已经结束了,剩下的只有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