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吵了，”安西娅轻轻地说，“不用这样刺激我，我们都已经走到了这里，哪有放弃的余地。”

城堡外忽然下起了纷纷扬扬的大雪，那是四季如春的学院中从未出现过的鹅毛大雪，安西娅的表情似乎有些愉快，似乎又有点悲伤，那是一种更接近软弱的表情，女仆小姐却觉得她此时的信念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坚定，她要继续，她竟然真的要继续吗？

她是个被蒙住眼睛的死囚犯，根本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而我会为她准备好退路，女仆小姐想，我会观赏她退缩的瞬间，即使要付出生命作为代价也不在乎。

“我们继续吧。”安西娅说。

内里笼罩着雪花的圆形空间像一个水晶球，看起来脆弱却好像石头一样深深地砸了下去，此处的梦境空间不再坚硬，却更富有韧性，被安西娅推挤着，从中间硬是开出一条路来。

在这里，安西娅看见了年幼哭泣的孩子，夜光中燃烧的屋舍，在火焰中化为灰烬的书稿，重病垂死的老人，而在这里，安西娅竟然看到了熟悉的红发。

红发鲜艳如火的导师站在自己的法师塔之上，那张艳丽的脸上是难得的温和，他说：“你们不会死，只要我还活着，你们就不会死。我会和整个学院融为一体，学院内的每一个人都将重获新生，就在今天！”

他在朝谁说话？安西娅细微地停顿了一下，然后导师对面的人露出了脸，那居然是贝拉多娜！米利亚还依偎在她的怀里，在她们的身后，还有许多安西娅并不认识的巫师，贝拉多娜的脸上是悲哀与遗憾交织的神情，安西娅愣了一下，然后突然反应了过来，这是正在发生的事情，献祭已经开始了！

时间就是生命，她每快一秒钟就能够多救下一个人，她狠狠地操纵着城堡向下砸去。

深处是浓稠的，凝聚成液体的乌紫色魔力，其中浸泡着无数人超越了空间、时间的执念，玻璃一样的梦境浸泡在魔力液滴之中，绝大多数梦境中都充斥着痛苦，绝望，也许只有痛苦才能叫人恋恋不忘，无法释怀。

在这样深沉的绝望中，似乎连执着本身都被消减，那些无法释怀的过去在这里逐渐消磨，融化。乌紫色侵入了原本透明的空间之中，遮盖了四周的视线。

“女仆小姐？”安西娅急匆匆地叫道，“您说指路，是在现在吗？”

已经走到了这里，女仆小姐却露出了期待的表情，她温和地、蛊惑一般地说：“我们还可以离开。”

她说，“现在我们还可以去安全的地方。你什么也不会失去，没有人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事，这是最好的结局。”

“您怎么突然说这种话，”安西娅干脆地说，“就算您一点也不在乎其他人，难道您不在乎梦巫吗？她还在受苦，您不想为她报仇吗？”

小姐，女仆望着安西娅的身影，恍惚了一瞬，她想了太多的东西，她想到了自己脸上的疤痕，她以为自己早已忘记了那道伤痕的来历，可实际上她还记得。

那是一场平常的袭击，几个不知死活的敌人用自己的生命朝她和小姐发出了攻击，小姐一如既往地强大，她挡住了大部分的攻击，杀死了每一个敌人如同踩死蝼蚁。

可那些被她视为弱小的，甚至如微风一般不必阻挡的魔力却刺进了女仆的眉骨。在那个时候，她突然发觉也许她们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强大如神明可她弱小如蝼蚁。

那伤势很轻，在药剂的作用下不过一天就痊愈了，没有留下任何影子，她也很快遗忘了这次袭击，她们日后还会经历更多，更多的考验——她以为自己早就已经忘记了，直到在她幻化出人影时看见了自己眉骨处无法修改的伤痕。

她的灵魂上无法磨灭的是小姐的脸和她早该忘记的伤痕

她想不到小姐的遗产居然会选择一个像安西娅那样的人，她天赋平常，出身低微，和当时的她是多么相似啊，她恨安西娅，那是一种贯穿了她全部生命的，和她的忠诚同样漫长的恨，在她的忠诚声势煊赫的同时，她的恨悄无声息的潜藏在土地中，在她毫无保留的忠诚之下生长。她必然是恨安西娅的，否则她还能恨谁

然而，然而——她张开了嘴，轻声说：“你会死的。”

“我会死。”安西娅说，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是在单纯的重复着女仆小姐的话，会死是什么意思？死亡是什么意思？如果有更多的时间可供她思考就好了，如果有更多的时间可供她权衡利弊就好了，可如今她哪里还有考虑的余地？

她带走了为学院提供庇护的黑城堡，她不能退缩，也不能失败，她强迫自己不再继续考虑死亡，只是重新确定道：“我去还回世界之证，这一切就都会结束，这一点，你没有骗我吧。”

“我没有，但是……”

“我要你发誓，对着你忠诚的，崇敬的小姐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