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薇拉的身体表层崩解,那一层薄薄的皮肤下面,却是一团紫色的烟雾,围着内部的核心不断旋转,梦界的魔力从核心中逸散而出,随着魔力的消散,薇拉正在逐渐破碎,她却并不在乎自己身体的异变,而是固执地望着王城。
朝阳逐渐升起,整个王都摇晃震荡,这场狂欢已经步入尾声,街道上堆积着尸体,活尸一般的暴民在街道上游荡,死者的痛苦与生者的罪孽同样被摊平在阳光之下,如今这座城中还有谁是值得被救的?薇拉怔怔地想,还有谁的手上不曾染血?她能救谁?谁能救她?
就在这个时候,安西娅驾驶着黑城堡在她们面前轰然降落,红色的朝阳在她的身后夸张地散发着光辉,她背后的光线太过灿烂,以至于她的表情被隐藏在了阴影中,她朝着伊丽莎白伸出手,伊丽莎白握住她,轻巧地一跳,从王城的地狱中脱离,在晦暗的血腥气中,安西娅一尘不染,太阳一般光洁明亮。
然后安西娅朝着薇拉伸出手,那只手干净白皙,好像从未染过血一般,伊丽莎白站在安西娅身后,有点得意地朝薇拉扬了扬下巴,好像在说:看吧,我就知道她不会丢掉我们。薇拉在某个瞬间几乎是怨恨的,然而安西娅的动作沉稳坚定,毫无犹豫。
“你不是完美无缺的。”薇拉小声说,她好像依旧停留在那个地下室,身边环绕着令人作呕的气味,腐烂的肢体和蚊蝇在她身边嗡嗡作响,曾经熟悉的面孔染上死亡的颜色,医师,面包师,那些人难道只有她在乎吗?可是在乎又能如何?她从来无法拯救任何一个人。
她伤心地低下头,默默地拒绝了安西娅的拯救,她不知道安西娅选择与她同行的原因,她们从来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也不再拥有无瑕的正义。”
安西娅微微歪了歪头,她收回了手,却往前走了几步,最开始,她的鞋跟踩着黑城堡中坚硬光滑、遍布花纹的石砖,而后她跳到了地上,鞋落在了被鲜血浸湿的泥土中。
薇拉跪坐在地面上,她听到了安西娅细细簌簌的声音,从声音中推断出了安西娅的动作,她吸了吸鼻子,说:“你走吧,不要管我了,我已经不是你之前喜欢的那种人了,像那样的傻子,你之后还会遇见无数个——”
她的话没有说完,安西娅压根没听她在絮叨什么,在薇拉还在艰难地试图挤出几句好听的告别语时,安西娅早已经悄悄绕到了薇拉身后,她弯下腰,从薇拉腋下将她抱住用力往上一拔,伊丽莎白眼疾手快,趁着薇拉身体不稳的时候抱住她的双脚,两人一人抱头,一人抱脚,晃晃悠悠地把薇拉抬到了黑城堡上。
薇拉本来还在难过,却被突然袭击,她眼眶发红,这是伤心时流的泪,脸颊也是红色的,这是被安西娅和伊丽莎白的举动气的,她从地上跳起来,气冲冲地喊道:“我是认真的!你们两个坏蛋!”
“我也是认真的,你也骗了我。”安西娅站在法阵中操纵着黑城堡升起,她瞥了一眼薇拉,自从薇拉进入城堡中,她的身体就已经停止了消散。“你说过不会离开我的,你说过,要是我做了坏事,你会纠正我,和我一起弥补,结果现在却想先跑掉,你过去说过的话都不算数了吗?”
“这,这又不是一回事。”薇拉讪讪地说,她的情绪被打乱了,又听到自己不久前刚刚说过的豪言壮语,竟然真的疑心自己亏欠了安西娅。
“再说了,救你又怎么样?我救人从来不是因为别人想要得救,只是因为我想要救人,你想活也好,不想活也好,我全不在乎,只要我想你活着,你就得活下去。”
安西娅示意伊丽莎白看好薇拉,随后便踏进了法阵中操纵城堡,她面对着王都的残骸,在昨夜,鲜血与死亡在火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在阳光下,残缺的尸体与损毁的建筑却展现出它们原本的面目,安西娅的大脑因为危机而亢奋,她的心中却空荡荡的。
“我的能力确实不足,无力阻止灾难,”轻细的声音传进薇拉的耳朵里,那声音和安西娅过往的语调一点也不一样,“也确实心肠冷酷,放任他人死去,至于你说的欺骗隐瞒,我也确实做过,单单是对你,我就做过很多次。如今你总算知道了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要怨恨我,我并不反对,和你一起旅行的时候我很开心,这一段时间,总归是我亏欠你多一点。”
“……噢。”薇拉说。
噢是什么意思!安西娅咬了咬牙,不让自己回头,她必须要保持冷酷,不能叫人看出她有所留恋,不然的话,岂不是落了下风,可薇拉只说了一句话就再没了声音,安西娅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听着身后的声响,却只听到了轻微的呼吸声。
薇拉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一句话不说?安西娅恨恨地想。
薇拉其实什么都没想,她被安西娅用拔萝卜的姿势从地上拔了起来,扔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而后又听到了一堆意味不明的话,此时她的大脑已经失去了理解语言的功能.她看着安西娅的背影,安西娅站姿笔直,看起来正全力以赴地操纵着她并不理解的某种魔法产物,即使是在说话时也没有回头,看起来是十足的冷酷,可薇拉却从她身上看出了一点焦躁的感觉。
“和你一起旅行的时候我也很开心。”薇拉说,“不管怎么样,我想我们总可以一起再走一程,只要你不讨厌我。”
“那也好,虽然说未来还太早,但是假如我们能活过这一次,我也很乐意与你继续冒险。”安西娅说。
薇拉发现安西娅的肩背线条似乎放松了一点,而安西娅本身却毫无知觉,她维持着矜持冷淡的语调,心情却不自觉地轻松下来,薇拉是正义的,也许在许多时候她并不正确,但安西娅太需要一个标准,在往下坠落的时候,至少要知道自己偏离了多少。
魔力被不断地注入到法阵中,黑城堡逐渐升高,天空晴朗如同昨日,一切灾难似乎都已经过去。
在安静的街道上,鬼魂一般的幸存者四处游荡,多手的老兵从尸体里爬出来,现在他和暴民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他怀里揣着捏扁的金杯和其他珍宝,踉踉跄跄地试图逃离这个城市,他毕竟要比普通的市民更强壮,何况他还多出了几双可以抓珠宝也可以抓武器的手,或许日后他可以切掉他畸形的手,或许他还能找到他幸存的孩子。
鲜红的朝阳升起,天亮了,花车上的女人舔了舔唇边的血渍,留恋地望着这座残破的城市,她的身形越来越大,越来越高,直到她的头顶刺破了天空,就好像刺破一块绸缎。
天裂了,魔力的辉光在天空的缝隙之中流动,女人将手探出缝隙,猛烈的魔力波动在缝隙中爆发,安西娅在那一瞬间几乎失去了对自身的感知,她隐藏在梦界与巫师界的夹缝中,逸散的魔力朝四周翻滚,安西娅如同风暴中的树叶,几乎被卷出夹缝,黑城堡在半空中剧烈摇动,安西娅勉力维持平衡,薇拉死死抱着柱子,伊丽莎白却险些被惯性甩飞,幸好薇拉一手抓住了伊丽莎白的手。
伊丽莎白面色一白,痛叫一声,她的手腕弯出一个不自然的弧度,手指使不上力气,薇拉下意识地松开了手上的力气,而后又立刻握紧了。这还只是女人与外敌争斗的余波。
在安西娅看不见的地方,女人伸出了自己的手,那是一双毫无瑕疵的手,举动也温柔轻缓,她轻轻地做出一个捏的动作,于是王国边缘空间断裂,整个国家被剜了下来,就像剜出一个冰淇淋球。
安西娅在混乱中觉察出不对,震荡的不止是魔力,还有空间本身,这里是巫师界,是万千个世界中最坚固强盛的,然而这里如今四周却遍布空间裂缝,裂缝的边缘,还算稳固的空间逐渐崩解,这里已经不安全了,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不过这里距离毁灭只有一步之遥。
安西娅将剩余的魔晶堆到了法阵之中,将黑城堡的防御法阵催发到极致,虽然目前这里看似安全——至少和远处天崩地裂的场景比起来,这里看起来还算稳定,但女神的战斗随时可能波及到她们。
四周的空间裂缝绽开又合拢,在蛛网般密布的裂缝中,安西娅闻到了属于梦界的味道,这次进入裂缝与从前大不一样,从前安西娅以灵魂的姿态借道他人的梦境,悄无声息地潜进梦界中,而那时候梦界对她也有一种诡异的欢迎态度,因此在过去的几年里,整个梦界就如同她的后花园一般安全。
可如今她已经是不受梦界欢迎的客人,却要用肉身强硬地穿过空间乱流和世界之壁,大摇大摆地闯入梦界,还要带着两个拖油瓶,安西娅用最大的力气大声喊道:“坚定思维,稳住身体,不管抓住什么,绝对别松手!”
在短短的两三秒后,一条空间裂缝出现在安西娅的身侧,内里散发出熟悉的乌紫色魔力,它大概只维持了两三秒钟,裂缝便合拢了,而在此之前,安西娅带着自己的黑城堡一头撞进了裂缝里。
空间裂缝内侧本应遍布乱流,然而此时这里却稳定得可怕,坏了,安西娅想,空间被封锁了。
这时候她已经脱离了巫师界,来到了世界之壁的外侧,在平时,这里寂静无人,只是极偶尔才有着急赶路的巫师身影一闪而过,然而此时,这里却有几百个巫师列阵,其中一半站位于后方,维持着空间封禁的法术,这样的大手笔安西娅之前从未见过,封锁一片王国的空间,封锁一位神明的退路,然而安西娅只匆匆看了一眼,便将视线落在了巫师界之上。
那当然是巫师界,安西娅无比确认这一点,那是学院内少有的免费知识,安西娅早已倒背如流:巫师界大致为一个椭圆形,由外层的灵壁和内侧的空间组成,灵壁将巫师界与其他世界分隔开来,同时对内侧的世界起保护作用,是巫师界抵御外敌的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然而此时这道所谓坚不可摧的屏障之上却出现了一个缺口。
女人伸出手指,于是一块小小的碎片从缺口处缓缓飞了过来,在那碎片经过安西娅面前时,她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那东西不是别的,正是已经毁灭的永恒之城——那是一个完整的国家,那块大陆擦着安西娅的脸飞了过去,她看见了山脉河流,村舍城堡,在那上面还有茫然无措的普通人,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安西娅捂住了自己的心脏。
那块大陆逐渐朝着女人的指尖飞去,它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小得就像一颗玻璃珠,女人张开了嘴,安西娅看见了洁白的牙齿,鲜红的舌头。
“现在!”一声暴喝突然出现,排阵在前的巫师们震荡着自己的精神力,引动魔力,将强大的力量附加到统领军团的三级巫师之上,军团中凝聚的力量足以毁灭一片大陆,五颜六色的魔力铺天盖地,海浪一般冲向吞食王国的女人,这样狂暴的力量必将摧毁一切,即使是附带的余波也不是安西娅能够抵御的。
她不断逃遁,试图从双方战斗的间隙寻得一线生机,她全神贯注,观察着双方的动向,就在这时,也许是错觉,她好像看见女神朝她轻轻地眨了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