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概确实是错觉，她之前从未听说过这神明的名号，就在不久之前，她还在试图阻止神降的仪式，安西娅陡然一惊，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在不断的逃亡中已经靠向了女神的方向。

她闻到了一种甜腻却令人不适的味道，好像水果熟透腐烂，一滴宝石般光耀红艳的水滴落下，暴烈的力量在其中挣扎跳动，似乎随时会发生某种转变，安西娅心中悚然，她心知自己应当尽快逃走，但在电光石火之间，她心里一横，将那滴血收进了储物袋中，在做完这一切后，她抬起头，却正对上了女神的眼睛。

她看到了垂眸的女神。

女神躯体庞大且完满，异质的力量被锁于她的体内引而不发，只有隐隐的力量波动显露于外，然而绝没有人能否认她的强大，这种强大并不来源于力量的多少，而是来源于她本身的无暇。

那不是法术或外表的无暇，而是更接近规律和定义，生命与死亡，爱情与欲望，创造和毁灭，世界的轮回和生灭同时存在于女神身上，如果说强大的巫师拥有毁灭世界的力量，那么女神的存在就是世界本身。

女神垂下眸子，凝视着在她看来渺小如同蝼蚁的巫师们，她一只手捏住了大陆，另一只手往前一摆，将攻击挡在手背之外，汇聚的魔力穿透了她的皮肉，鲜红的血和洁白莹润的骨骼显露在外，巫师们洪流一般势不可挡的力量竟然只伤到了她的一只手。

她停顿了一瞬间，安静地看着血液滴落，神流血了，巫师备受鼓舞，会流血的必会死去，领头者漂浮于战阵之上，撑起坚固的防御，军团变换阵型，调整姿态，下一轮攻击即将酝酿完成，这个时候，女神终于把王都送到了口中，她轻巧地吃掉了这座城市六百年的繁盛和一夜暴烈的毁灭，就像吃掉一颗烂熟的葡萄。

对女神来说，这场盛宴暂时结束了，她的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而经过漫长的调和，巫师施展的阵地法术终于完成了，这是巫师界与其他世界战争中最后的武器，汇集了上百个巫师的力量，灌注进一个主导者的体内，使原本强大的巫师短暂地触碰到人与神之间的界限。

领头者高举法杖，此时他已经对弑神不抱希望，他终于明白了神明与其他强者的差距，那并不是量的不同，而是质的变化，那位女神将身体化为世界，世界生生不息，因此女神长生不灭，他们错估了这位神明的位阶，这并不是那些依赖外物进阶的伪神。

然而他此时想当伪神却不能。他心中叹息，清楚这位女神身上并没有自己想要的东西，他明白自己此生无法依靠自己的能力到达神明的层次，因此，在得知神降可能后虽略有挣扎，却依旧放任了事情发展，假如一切顺利，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是值得的，可是眼见夺取神格是不可能了，他这一次付出的宝物人情都要打水漂，想到这里，他已心生退意。

领头人心气一散，巫师的攻击便和缓下来，空间封锁也变得粗陋，女神吃掉了自己的祭品，显然无意久留，她身形一转，破开空间，消失在了众人面前，领头人说了几句场面话，遣学生前去收拾战场，重中之重便是女神遗落的神血，可学生在战场上仔细翻找了几遍，却没有找到神血的踪影。

“没有？”领头者问。

“是的。”学生说，“不仅神血没有，那个小巫师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大概是被女神卷走了吧。”领头人放下了自动鹅毛笔，嘴里发苦，这一次他调动了如此多的资源，却一无所获，如果有神血，置换几次，大概还能维持保本，现在可真是亏大了。

幸好这一位女神之前不为人知，他手中的信息还能卖上点价格。他的视线望向桌上的皮纸，那质温润柔软，光滑洁白，是用海沟深处的盲蛇内层薄皮制成的。

盲蛇不过是一级魔物，它的皮却价格昂贵，这主要是因为盲蛇的特性，它虽然弱小，但却是魔物中少见的长生之属，当盲蛇年老垂死时，它将重新回归自己的幼年形态，反反复复，永不死亡，因此盲蛇的皮拥有永不磨损的特性。

然而，长生与长生之间亦有云泥之别。

皮纸上绘制着女神的画像，其上蕴藏着一缕神明的气息特性，领头人斟酌片刻，终于又一次拿起了笔。

“该用什么样的名号称呼她呢？传教时倒有人提过她的神名，却与伊南娜女巫汤的名字撞了，”他捻了捻纸的边角，“叫药剂师协会更改名字吧，神明出世，总要保持些尊重。”

而这也只是巫师界的一个角落，血渊学院坠毁，弑神行动失败，新的神明现身，巫师界将会出现怎样的动荡，做出怎样的应对，表面上稳定的巫师界暗流涌动，然而这一切暂时都与安西娅毫无关系。

在女神离开的时候，她竟也被夹带着离开了，经过一阵晕头转向的颠簸之后，她连同她的城堡和城堡里的两个同伴一起沉甸甸地摔到了地上。

黑城堡的地基撞在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安西娅第一时间看向四周，稀疏的树林，弯曲的土路，路上是扛着草叉的行人，远处是风车和河流，没有神明，没有巫师，没有混乱的人群和避无可避的灾难，她们活下来了。

虽然不清楚她们现在身处何处，甚至不清楚她们是不是真的安全了，不过安西娅深吸一口气，走向伊丽莎白和薇拉的位置，她们脸上还残存着惶恐的情绪，安西娅坐在她们身边，然后往里挤了挤。

“我们得继续走。”伊丽莎白说，但她却并没有站起来的意思，反而和旁边的两个人挤成一团，“去看看这里是什么情况，商定未来的计划，决定之后的路之类的。”

“是的。”安西娅闷闷地表示赞同，也没有起身的意思。

“其他人要被我们吓到了，”薇拉说，路过的人穿着长上衣和短斗篷，被从天而降的城堡吓得不敢前行，而后偷偷摸摸地躲在路边偷看，薇拉抬头朝他们看了一眼，那人就扔下草叉，拔腿就跑，不知道跑去哪里了。

“唉，”薇拉深深地叹了口气，她不清楚之前发生了什么，但也看得出来她们大概是捡回了一条命，现在她也感觉累极了，真是奇怪，她之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明明还有力气，却什么都不想干。

这样可不行，薇拉想，她打了鸡血一样猛地站了起来，“快动起来！安西娅，伊丽莎白，动起来就好了！快点！”

“理论上来说你是对的。”伊丽莎白说，“但是你真的想吗？”

薇拉看起来有些泄气，却还是说：“你们看四周的景色多好，多适合我们休息游玩啊，看这山坡草地，树林河流，看看整齐的农田和远处转来转去的风车，这多漂亮啊！唉，我刚从家里出来的时候也走过一段这样漂亮的路。”

“都是乡村，有什么不一样的。”伊丽莎白不以为然。

“那可完全不同，”薇拉说，“我家乡的人生活在田园和乡村里，外面的人呢，他们却生活在泥土和尘埃中，过着短暂而辛劳的生活，即使是这样并不幸福的生活，他们也觉得活得不够呢。”

安西娅坐在地上，听了一会儿伊丽莎白和薇拉说话，终于有了些力气，她摸了摸伊丽莎白的手腕，那里肿得极高，看起来青紫交加。

“好啦，我们走吧，”她说，“伊丽莎白需要草药，我们需要食物和住处，走吧，找一个安稳的地方好好休息。”

安西娅和薇拉跳下城堡，又扶住伊丽莎白，稳稳当当地把她接了下来，而后安西娅将城堡收到梦界的夹缝中，打了个哈欠，转身朝向风车的方向，那里有人家的可能性比较大一点，可她转过身后却看见了一个灰扑扑的老妇人，老妇人骑在驴上，身边站着一个神态畏缩的男人，看衣着倒像是之前被吓跑的那个人。

正好，安西娅想，有人在就好办啦。那位老人面容和蔼，她穿着一身棕黑色的长裙，却并不恐惧，而是慈爱地朝着安西娅——不，朝着薇拉招了招手，安西娅心中产生了一个猜测，她看向薇拉，一直以来情绪还算稳定的薇拉这时候却眼眶发红，她想也不想地朝着老人冲了过去。

老人习以为常地下驴，张开双手，安西娅多看了几眼驴的脸，她总觉得这头驴身上似乎也有些懒惰油滑的气质，难道薇拉家的驴都是这种样子吗？

就在安西娅观察驴的时候，薇拉已经如同炮弹一样冲到了老人的怀里，旁观的伊丽莎白看得心有余悸，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肋骨，薇拉呢，薇拉正在哭。

她扑到老人的怀里，抽抽嗒嗒地哭，一边哭一边说着乱七八糟的话，面包夫人，手绢小姐，坏人，好人，她嚎啕大哭，安西娅不知道怎么的，觉得有些尴尬，老人一手搂住薇拉，另一只手，朝着安西娅招了招。

“请过来吧。”她说，薇拉还在哭，哭得惊天动地，老人的声音平缓温柔，可那声音却直接传进了安西娅的耳朵里，“薇拉还得再哭一阵子，这段时间，多亏了你们照顾她，请来我家休息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