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桌后的阴影里,小沈垂手站着。
公报压在怀里,纸页边缘有些发潮。他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钟谨北交办的事,不入档案。
那是一份关于他个人的文字梳理。
小沈想起那些素材。碎,冷,见不得光。像是在废墟里捡起几片带血的瓷。
若是照实了写,老家主那根拐杖,大概会直接抡碎这间办公室的玻璃。
钟谨北陷在皮椅里。
指尖夹着烟,没点火。
他在看窗棂上的一抹灰,像某种抓不住的旧事。
“想好了?”
小沈屏住呼吸。
“北少爷,文案组给的方向是‘守夜人’。”
“定调是您在钟家转型的这十年,是挡在暗处的影。书名拟了两个。《北海惊雷》。或者《重山外》。大气,稳重,衬您的身份。”
钟谨北笑了。
笑意没到眼底,极淡,带点自嘲。
烟被扔在桌上,闷响。
“惊雷?重山?”他换了个姿势。语调慵懒,“那是写给死人看的。我这种人。看一滴水在火上烤干。看一尊泥菩萨在水里化掉。”
指甲盖叩击桌面。
笃。笃。笃。
慢得让人心慌。
“重写,不需要虚词。就写:‘送行者’。”
小沈的笔尖颤了一下,“书名呢?”
钟谨北眯起眼。内室后,那道装睡的背影,细瘦脚踝上,银珠子勒出的红痕。
明知要熄,偏要伸手去攥,看自己沉下去。
“《囚蝉》。”这两个字极轻。像被风吹散的烟。
蝉。
埋在土里几年。破土。凄厉地叫一个夏天。然后死。
小沈觉得这名字太凶。
是说他。
还是说里头那位。
同归于尽。
“文案呢?”
钟谨北起身走到窗边指尖勾开一线光。
外头老槐树的枯枝横斜。
像京城错综复杂的命。
“文案就一句话。”
他一直背着光站。
人群散过很多次,这一幕却像没动过。
目光越过宫墙,落在景山那一线。
很多年后再回看,他语气其实已经很平了。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他那时候说的很清,说得像在讲一件早就算完的事。
可人有时候算得太清,反而出错。
他一生都在送她离开,转头入梦,才发现。
她还在原地。
他停过一瞬。
那一瞬里,他想起的不是人,是细节是掌心断过的那道纹,还有那些失控的时候,他真动过念头,想把她揉进骨血里。
所以他才会给出那个结论。
她是那场没由来的雨,落进命里,从此往后,长街湿透,山河草木皆寂。
走廊里安静。
钟谨北依旧站着。
这书,不需要题词。
扉页上。
只需要那一抹朱砂痣的红。
那是他唯一算错的一步棋。
也是他,甘之如饴的死局。
——
如果这本自传有结尾,那一定不是她嫁入名门,也不是我只手遮天。而是某一个雪夜,我推开那扇雕花木门,满屋子都是她带回来的南方草药味。她装睡,我拆穿。
——钟谨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