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云霆没把她放下,反而侧过身,用背部抵住门框,让她整个人悬空在洗手台前。
空出一只手,拧开了金色的水龙头,试了试温热的水流,语速不快,却透着股公事公办的冷硬。
“别磨蹭。申二在楼下估计把方向盘都拍碎了。你要是不想去,我现在就能让他滚。但爷爷那边,你迟早得露面,躲得过申二,躲不过钟谨北。”
他低头,鼻尖几乎蹭上她的脸颊。
眼神盯着镜子里两人叠在一起的身影,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她腰间的一小块软肉。
“刷牙,还是我也代劳了?”
他尾音上挑,带着点不着调的调侃,眼神却在那抹朱砂痣的位置打了个转,又冷淡地收了回来。
“哈哈,那可以。”她含着牙刷笑了一声,“不过我先说好。”牙刷在口腔里慢慢动。泡沫溢到唇角,“柳东庭组这个局——”她抬眼,看着镜子,“多半是给他哥看的。我们这些人,顺带。”
停。
水龙头滴了一声。
“我要是发脾气。”她吐掉泡沫,“可不负责收场。”钟温婷的语气轻得像在说天气
一声很轻的笑从钟云霆喉间震出来。
他没把她放下来,就这么单臂托着她的腿根。
很稳,像山。
另一只手撑在洗手台边。
他低头。
看镜子。
看她。
晨光从高窗落下来。
她刚醒,脸还有点红。
那种骄纵。
很熟。
像很多年前,在钟老家主书房,掀棋盘的小祖宗。
“你倒是清醒。”他说。声音慢,“柳西霆还有半个月回京述职柳东庭现在组局。表面接风。”其实——”他又顿了顿,目光落在镜子里她的眼睛上,“是给你过一遍脾气。”
他的手指伸过去,把她耳后的头发勾出来。
笑了一下,很淡,“他哥那个人。规章制度活的。你要是真掀桌子,我倒想看看。柳家那位大少爷能不能受得住。”
镜子里。
两个人对视。
空气安静。
钟云霆指尖还在绕那缕头发。
一圈,一圈。
眼神却冷,不像哥哥。
更像,盯着猎物的人。
他没说出来的话是:
北京这种地方,很多局看起来是酒局,其实是人局。她自己大概比谁都清楚。
所以,回京的第一站,她不会输。
“发脾气就发,天塌下来有爷爷顶着,爷爷顶不住了,不还有我么。”
他凑近了些,鼻尖嗅着她颈窝里那股子乳霜与牙膏混合的清甜味,语速放得很慢,带着点哄的溺爱。
“你要是不想看他们那副算计的嘴脸,上船了就去后舱待着。申二今天带了几个南边的新鲜玩意儿,说是专门给你解闷的。柳东庭要是敢拿你当引子,我这身皮不想要了,也能让他那游艇在后海沉一半。”
钟温婷吐掉口中的泡沫,钟云霆极其自然地递过早已准备好的温水。
他看着她那双重新恢复生气的眼,手掌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按了按。
“刷完了?刷完了去换衣服。申二在下面喇叭都快按哑了。穿那件黑色的羊绒裙子,北京风大,别为了那点不知名的面子把身子冻坏了。”
他终于松了手,把她放在地毯上,顺势在她腰际捏了一把。
此时,楼下的申辰又是一声刺耳的长喇叭。
他推开车门,倚着那辆通体漆黑的越野。
料峭的风把他的碎发吹得乱糟。他仰头看了眼顶层那个亮灯的窗户,咬着没点火的烟,无声地骂了句脏话。
快十二点了。
柳东庭那边的消息像催命符,钟谨南已经带着那个姓孟的女人上了船。这场戏的主角要是迟了场,这四九城的风言风语怕是能把海河都给填平。
洗手间里,水汽还没散干净。
“嘿嘿,一想到要看戏,我就兴奋。”
钟温婷含着水,笑得有些没心没肺。这种唯恐天下不乱的机灵劲,倒是把昨晚那层死寂的冰壳撞碎了大半。
钟云霆原本压在心底的那点燥郁,就这么被这一声笑给洇开了。他松开撑在台面的手,拎起架子上温热的毛巾,半蹲下身。
毛巾柔软,仔细擦过她嘴角残留的一点水渍。
他的动作慢极了,像是在擦拭一件经不起磕碰的碎瓷,眼神里那层宠溺底下,藏着极深的、不为人知的算计。
“你倒是会挑时候看戏。”他嗓音低哑,透着股四平八稳的冷。“钟谨南那性子,带孟昕然出来就是往大房脸上甩巴掌。你这一回去,火上浇油的事,你最拿手。”
他站起身,随手把毛巾扔回架子上。指尖有意无意地勾了一下她睡袍的带子,又极其克制地收了回来。
“最近钟谨北忘了分寸。你若在局里受了气,老头子那头必然见血。闹到老宅,他得脱层皮。此时杀杀他的威风,是给所有人的台阶。”
钟云霆挪开步子,神色淡得像杯白水。
“既然想看,妆就扮得像样点。箱子里那件黑色的羊绒长裙,衬你,也压得住场子。”
可野心在瞳孔深处寸寸收拢,占有欲如影随形。他不动声色,只等对方自愿入瓮。
“快点,申二那喇叭快把地皮都掀了。你要是再不出门,他真敢上来敲门。”
他倚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盯着她单薄的背影。
“到时候看见你这副刚睡醒、没骨头的样子,我怕我忍不住,真把他那张碎嘴给缝上。”
外头的风更大了,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冷硬得不带一丝温度。
楼下。
申辰已经不看时间了,看了也没用。
他坐在车里,整个人往后靠,长腿横着,像一只被拴在路边等人的野狗。车窗全降。申辰骂了一句。很脏。骂完又笑了一声。
他没脾气了,手机震了一下。是柳东庭。
第四次。
申辰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直接回了条语音。
语气很冲,“催催催。催你大爷。”
打火机“啪”地一响。
火苗亮了一下。
“姑奶奶正洗脸呢。”他懒洋洋吐出一口烟。声音拖得很长。
“柳东庭我警告你,待会儿游艇那局——”
他顿了一下。
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嘴角慢慢翘起来。
“要是没安排好。让温婷觉着没劲。”他笑,声音低,“你就等着。”
“钟云霆那疯子——把你码头封了吧。”
语音发出去。
车里又安静了。
烟雾慢慢散开。
申辰靠在座椅上,盯着楼顶那盏灯。
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
一个骄纵得没边。
一个偏执得入魔。
他夹在中间,早晚折寿。
想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