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馆的红漆剥落了,像谁没抠干净的指甲油。
钟家在那会儿,其实已经从骨子里朽透了。外头看着还是深宅大院,里头全是白蚁啃食剩下的渣子。钟温婷就在这渣子里养着。
她站在那面穿衣镜前,水汽还没散。月白色的旗袍贴在身上,清冷得像荒坟里的月亮。她指尖在那点粉霜里转圈,动作很慢,一点点压住眼底那抹青紫。她想得挺开,觉得这身皮肉横竖是具走肉。既然是尸首,就没必要讨谁欢心。沈复那种人,眼里只看重物件的成色。她若是不捯饬出点光鲜,在他眼里连卷残破的古籍都抵不上。
推开门,羊皮底的绣花鞋踩在青砖上,没声没息。
林锋就戳在黑漆大门那儿。像根定海神针,也像个守灵的。钟温婷挪过去,嗓子眼里溢出那声表哥,轻得像是被风吹凉的烟。
指尖滑过他虎口的时候,那点粗粝感像针扎。她笑了,笑得有点认命。
其实没谁能躲得掉。四九城的规矩,钟家的运数,最后都收束在公馆里那股子怎么都散不掉的香火味儿里。往后数年,她再想起这一幕,总觉得那是场没办完的丧事。
钟家散了,她也跟着散了。
林锋原本正靠在车门边抽烟,听见动静,手指一抖,半截烟灰落在了黑色的作训裤上。
他抬起眼。
钟温婷从影子里走出来。
素绸旗袍。月白色的,冷得像刚揭开锅盖的一层瓷釉。没上妆,素颜霜抹匀了,书卷气里渗出股子隔绝人的清疏。到底是钟家的骨血,这身皮肉换掉闽南小巷的烟火气,四九城的规矩就顺着脊梁骨爬上来了。
只是腰身那里,绸子堆叠出一点褶皱。太细了,衣服空落落地晃。
她在他面前转了半圈,步子放得很轻逗逗这个看起来分在正经的哥哥,“夸夸?”
他道: “沈家那位小叔,最是喜欢这副‘不争’的皮相,却最恨皮相底下的算计。你这副样子去见他,怕是真要成了一出哑剧。”
钟云霆依然坐在驾驶位,降下的车窗外,他那双眼底布满血丝的眸子死死锁在钟温婷身上。
“过来。”他并没下车接她。
钟温婷走到跟前。他伸手托住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让人仰起头。素颜霜衬得她瞳孔极黑,像含着两口深潭。
钟云霆从后座捞出个紫檀木盒子。盖子弹开,里面是一支通体碧绿、不带一丝杂质的翡翠簪子。
“钟谨北给的那支太沉,压你的运。带这个。”他不由分说地侧过身,探出大半个身子,亲手将那支簪子横插进她的发间。
“沈复喜欢看鸟,喜欢修纸,但他更喜欢看人低头。温温,你今晚要是真敢在汤山那池子里对他低了头,我这二十几年的护持就算喂了狗。这簪子是老太爷当年私下留给五房的,沈家认得这货色。带着它,沈执渊动你之前,也得掂量掂量钟家五房在南边那几个深水港的斤两。”
林锋把车门拉开了,低着头,视线落在她脚边,“走吧,大小姐。汤山的雪刚化,路上滑,您慢点。沈执渊的车已经过钟楼了。再晚,那就是咱们钟家不给沈小叔‘清谈’的机会了。”
车子缓缓驶出公馆。
钟温婷坐在后座,月白色的裙摆铺陈在深色的真丝坐垫上,像是一朵在深夜里强撑着不肯开败的白玉兰。
车窗外,北京的夜色正一点点浓郁起来,远处的红墙在路灯下泛着一种肃穆的暗紫色。
这一场名为“审视”的局,终究是在这满城的规矩里,拉开了第一道密不透风的幕帘。
很多年后,她依然记得车窗外那些一闪而过的枯枝。
法源寺的香火味似乎还沾在指尖,压过车内高级皮革的气息。菩萨垂眸,经声低细,其实在那一刻,万事万物已是过眼云烟。
她抬起左手,指腹轻轻摩挲过腕上的翠玉镯。那是凉的,和这都市的纸醉金迷隔着一层薄雾。
车速慢了下来。
她偏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自己,黑发垂在肩头,干净,也索然无味。
汤山脚下,那处私汤的门口已经停了几辆挂着特殊牌照的红旗。
黑色越野车停稳时,守在门口的沈家老仆微微欠身,那姿态,比这京城的冬夜还要冷上三分。
“钟少爷,钟小姐。沈先生已经在‘渊园’候着了。里头备了闽南的白芽奇兰,说是等钟小姐去断一断火候。”
“嗯……”钟温婷眉眼怠倦应了声。
这样的迎来送往,不间断水风流,人总要被耗空,也大概或是她那时候还有点心气。
渊园门首,地灯将石阶煨出一层冷幽幽的白。
两声石入死水,惊起满山寒鸦。
贵胄的空壳,响得倒也斯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