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云霆原本正要迈上台阶的靴硬生生顿住了,他回过头,视线在钟温婷略显调皮的笑脸上停留了。
“刚才在公馆,王嫂熬的燕窝你就喝了两口。”
“嘿嘿这个嘛……”钟温婷眨眨眼,她的胃口向来不是定数。
钟云霆没有笑,眼神里却翻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是恼火,也是某种被反复拉扯的、带着血腥气的愧疚。
大概是她这肚子响得真不是时候,可这声音又真真切切地扎在心口上。林家那十五年,到底是把她饿成什么样了,回了北京,进了沈家的门槛,第一件事竟然是肚子叫。
她这一笑,倒是把钟家好不容易给她装裱出来的这层皮给笑裂了。
沈复就在里头坐着,那是连喝茶都不出声的主儿,这声音传进去,指不定被那帮人当成什么没教养的笑柄。
林锋站在一旁,正跟沈家的老仆核对着随行人员的名单。听见动静,他转过身,粗砺的手掌习惯性地去摸后腰,却发现那儿空落落的。
他看着钟温婷,戾气还没散尽,此刻却因为心疼而显得有些笨拙,“云霆,后备箱里有我从南边带回来的云片糕。 ”
他看向钟温婷,眼神里藏着点只有在闽南老宅里才有的纵容。“沈家的茶虽然贵,但那是刮肠子的。空着肚子喝白芽奇兰,待会儿你这胃痛怕是得更重。”
沈家的老仆依旧低着头,那双苍老的手交叠在腹部,像是两块风干的橘子皮。
他没抬头看钟温婷,也没对那声腹鸣做出任何不合规矩的反应,只是在那两个男人对峙的空隙里,声音平板地补了一句,“沈先生说了,白芽奇兰配的是福鼎的老陈皮,专门给钟小姐压惊用的。里头已经摆了点心,是香山园子里自个儿做的。”
钟云霆嗤笑了一声,没搭理老仆的话,伸手从林锋手里接过那个装云片糕的铁盒子,塞进钟温婷手里。
“吃两片。沈家的点心再好,那也是带着规矩的糖。咱们林家这云片糕,虽然贱,但那是实打实能填肚子的。”他拉起她的手,大步跨上台阶。
沈家静心园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拉开,一股清淡到极点的沉香味混合着水汽扑面而来。
沈执渊正坐在里厅的黄花梨木椅上,手里端着一只斗彩杯,隔着无框眼镜,视线沉静地落在那个抓着铁盒子、月白色旗袍下还透着股子草莽气的女孩身上。
渊园里的水声很碎,砸在青石板上,像断了线的冷珠子。
钟温婷往嘴里塞云片糕,没停。那股子带薄荷的陈旧甜味在舌尖化开,混合着发酵过的米粉气。她嚼得狠,腮帮子一下下鼓动。糕点干透了,磨着食道咽下去,疼得火烧火燎,却把眼前的金星一颗颗压了下去。
沈执渊放下了杯子,斗彩杯底撞击木几,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声,“慢点吃。钟家就算再合宗,也不至于短了温温这一口糕点。”
沈执渊的声音很平,没起伏。像是一张熨烫得极其平整的公文纸。他坐在那儿,中山装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和这屋里的黄花梨家具融为一体,沉稳得叫人心慌。
“我在吃,就是干巴。”钟温婷记得她是这么回的。
钟云霆就在她身后站着,一言不发。
他没去帮她拍背,也没去给她递水,只是在那儿站成了一道沉默的阴影,隔绝了侧后方所有窥探的视线。
“吃完了?”
钟云霆伸出手,指腹极轻地揩过她的嘴角,带走了一粒细小的白粉末。动作自然得过了火,也亲昵得让沈执渊的眉心跳了一下。
林锋在门口没进来。他站在风里,看着里头的灯火通明。他手里的铁盒子已经被钟云霆拿走了,手心还残留着金属的凉意。
汤山的泉水在院子里走得极慢,隔着雕花窗棂,只能听见细碎的嗒嗒声,像谁在拨弄断了线的珠子。
屋子里的香烧得考究,冷檀味混着湿气,压得人喉咙发紧。
钟温婷盯着旗袍缎面上掉落的碎屑,像雪化了一半,脏得惊心。她知道这屋里的人想要个精致的瓷娃娃,她偏要当那尊生了裂缝的次品。
这是自毁。她把沈家搭好的戏台,用这两片干巴巴的糕点,生生拆了个底朝天。
沈执渊端坐着,茶烟模糊了他的眼。他能忍,可沈复那种守了半辈子枯禅的人,最忌讳这一身的反骨。
汤山的泉水,其实一直都是冷的。
那时候她还没学会收敛,只觉得这局开得太俗,也太险。咽下最后一口干涩的糕点,没喝茶,任由那股噎人的感觉在大脑里横冲直撞。
钟温婷抬头看了看窗外。
老树的枯枝横在天际,把日光切得零碎,像极了后来那些年,她怎么捡也捡不起来的因果。
她拍了拍裙摆,动作似随意得过了头。
疼就疼吧,她心想,像是说给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