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温婷依旧谦逊眨眼微笑,客气、得体,但是寸步不让
这种谦逊里的寸步不让,透着一种令人心惊的冷静。
这样的博弈场,沉默往往比话语更具压迫力。
沈执渊这种老狐狸,最怕的就是猜不透对方的底线。
她笑得越是像个乖巧的晚辈,沈执渊的心里就越是没底。
沈家那点见不得光的生意,今天如果不吐出来一半,她是断然不会收网的。
沈执渊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几分。
他摘下眼镜,从兜里掏出一块麂皮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
这是他陷入焦灼时的下意识动作。
镜片在指尖反复摩挲,却映不出他的底色。
“那投资会,不过是闹着玩的,上不了台面。”
沈执渊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那份航道审批件上,语气里多了一丝妥协的沉重。
“这样吧,那会所的股份,让小叔出面退出来。另外,南边那几个进出口公司的名单,沈家以后不插手了。温婷,沈大哥这回是真把家底都亮出来了。”
钟谨北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点。
他侧过头看向温婷,没说话,只是挑了挑眉。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更多的却是全然的放任。
沈家在南边经营多年的贸易网,这一撒手,林家在闽南就算彻底通了天。
这是一块极肥的肉。
钟谨北在冷眼旁观,看着这场割肉止血的戏码。
他端起杯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热茶,水汽氤氲了他的睫毛。
“沈处既然这么大方,那我们就却之不武了。”
他放下杯子,声音平稳得听不出起伏,视线却依然钉在沈执渊身上。
“不过,沈复得亲自给温婷道个歉。就在今晚,长林他们攒的那个局上。不为别的,全了咱们两家的面子。沈处,这要求不过分吧。”
面子这种东西,对沈复那种性子来说,比命还重。
钟谨北垂下眼帘,看着杯底散开的茶叶。
让他当众低头,比杀了他还难受。
但这正是目的所在。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钟温婷这三个字,是沈家这辈子都不能碰的雷。
他想带她去长长见识,看看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傲骨,是如何在现实的碾压下,一寸寸弯下去的。
“嗯,也是麻烦沈家长辈了,也是温婷不懂事了。”钟温婷的目光从茶杯移到沈执渊脸上。
沈家的人天生有一副玉面狐狸脸。
也就是百年不曾断过的香火供着,否则,也是底下平头办事员抢着要的女婿。
她的鼻尖漫上一层极浅的红,像是在寒风里洇开的一点冷香。
她回忆起很多年前,她在钟谨北书房里写课业时,他也曾多次为某位下属争取着什么。
这种突如其来的抬举,往往是标好了价码的转手。她猜他这是要剥掉她身上那层钟家的外壳,把她亲手钉进柳家的门楣。
她只是突然有点呼吸不那么慢了而已。
为什么这么了解他?毕竟,她是他养的,他自己说过。
钟谨北察觉到了那一截微弱的、近乎凝固的呼吸。他的视线在她的侧脸上停留,像是看浓雾。
于是指尖顺着她的脊梁骨缓缓上攀,最后隔着薄薄的衣料,按在了她的颈后。那是安抚,他以为她还没学会。
“沈处,那就这么定了。”
他起身,顺势将她也带了起来。动作优雅而强硬,没给她留下半寸退缩的缝隙。
沈执渊脸上的笑意收敛,眼神变得深不可测。
“谨北,你这做哥哥的,真是疼妹妹疼到了骨子里。”
钟谨北听出了其中的机锋,语气依旧平淡,“自家养的,不疼不行。”
皮鞋在部委走廊的瓷砖上敲出空洞的回响。
推开大门,阳光晃得人眼球生疼。
钟谨北停在阶下,风里的尘埃明明灭灭。
“晚上让云云带你去试那条黑色的礼服。局里人多,别给我丢脸。”
“嗯,知道了。”钟温婷的声音透着四个字,我无所谓。
钟谨北替她拉开车门,手掌挡在车顶框边,动作细致得挑不出错。
红旗车平稳地驶入车流。
车厢里是冷调的皮革味。
钟谨北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刚才碰过她颈后的那块皮肤,像是要把那点残存的温热按进血肉里。
“在想什么。”
他没睁眼,语调像是在问一桩无关紧要的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