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执渊放下杯子,声音不咸不淡。
“念念,坐吧。既然回来了,就陪温婷妹妹说说话。你们年纪相仿,在京里多走动走动也是好的。”
圈里都知道,钟温婷那只手,断掌。
沈念这四年在静心园学的是修复古籍,性子磨得比水还静。
一个是从南方杀回来的钟家嫡系,
一个是沈家深宅里养出的孤女。
钟温婷眼里那股子冷然是倦意,沈念眼里那是没透的死寂。
沈复那事儿还没完,沈家几个年轻的小辈似乎多添了几碗饭。
钟谨北侧过头,手肘搭在桌缘,姿态闲适,眼神却透着股子不容错过的锐利。
“走动就不必了。温温回京还有不少礼数要走,马上柳西霆回京,她怕是没空。”
钟谨北打心眼沈念这块玉再好,也是沈家的私藏,上不了大台面。
沈老太太脸上的褶子动了动,笑意不减,却没再接话。
沈念顺从地坐在了沈执渊身侧,低头理了理裙摆,那一副“邻家姐姐”的温婉样,竟与钟温婷刚才的表现如出一辙。
她说。
“钟大哥对他这个妹妹,护得真紧。温婷妹妹,这京城的风大,你腕上那只镯子,可千万别碎了。”
“……”
钟温婷直接没有接话,就直接空洞,喝着汤。
她和沈念没太拢热。
大概是觉得,沈家把沈念养在沈执渊身边,又挑在谨字辈的局里露面,沈念是给钟谨北准备的,是冲着钟沈联姻来的。
老太太算盘珠子拨得响,想用这块玉换钟家这张船票。
可沈家不知道,钟谨北要的是能并肩博弈的棋手,不是沈家养出来的金丝雀。
可如果真有一天沈钟合慕,她大概也会讥讽钟谨北一句。你看你,这么年,挑了个这种的。
钟温婷这一瞬间的冷倦被钟谨北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虽没侧头,却能感觉到她周身原本就淡薄的气息又往后撤了三分。
他拿起公筷,又往钟温婷碗里添了一勺滑嫩的豆腐,动作矜贵而稳当。
沈执渊侧过身,亲自给沈念盛了一小碗羹汤,那姿态确实带了点旁人插不进手的熟稔,“念念这些日子在静心园帮小叔修复那本宋版书,眼力长进不少。老太太,我看以后沈家的内库,她也能帮着操持了。”
沈执渊声音清冷,话里话外透着对沈念的器重。
他余光扫过钟温婷,见她依旧那副不冷不热、万事不入心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沈老太太笑得眉眼舒展,拉着沈念的手看向钟温婷,语气愈发亲昵,“还是念念知冷知热。温温,你也别拘着,多吃点。你大哥平日里忙,顾不上你,回头让念念带你在京城转转。这宅子里闷,你们小姑娘家多凑一块儿才热闹。”
钟谨北放下手中的筷子,发出一声极轻的扣响。
他侧头看向沈念,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是觉得今天的饭局多了变数,“沈家的内库是重地,温温不敢搅和。再说,她回京是陪爷爷的,爷爷那儿的规矩,我想沈四姑娘应该也听过。有些门,进了容易,想出来就难了。”
沈念依旧垂着眸,安安静静地喝着汤,嘴角挂着抹若有似无的笑,对钟谨北的带刺的话语全盘接收,没露半分怯,“钟大哥说得是,沈念受教了。”
餐厅里的空气黏稠而凝重。
沈家大伯干笑两声,举起酒杯,“来,谨北,咱们不谈小辈的私事,走一个。”
钟谨北端起杯子,并没去碰,只是虚晃了一下,目光落在钟温婷那只断掌纹路的左手上。
餐厅的红木桌面上,细碎的谈笑声和餐具撞击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场华丽却廉价的背景乐。
钟温婷坐在其中,指尖虚虚地搭着白瓷茶杯,却始终没有让杯中的茶水入口。
她看到沈念那双眼睛真静,静得像一潭死水,偏偏还在这儿演什么“知冷知热”。
钟谨北坐在她身侧,他每一个夹菜的动作、每一次挡话的机锋,都像是在周围筑起的高墙。
他说是在护她,可这墙外头就是柳家那道深不见底的深渊。
她顺着那个目光垂下眼睫,视线扫过自己左手的断掌纹路。那条横贯手心的线,在南边老宅的时候,外公曾说这是命硬,克亲。
她心想克就克吧。钟家五房的恩怨,沈家的贪婪,还有钟谨北那点藏在“长兄”皮囊下的疯劲儿,早该有人来克一克了。
他往我碗里添豆腐,她就吃豆腐;他让穿黑礼服,她就穿礼服。他想把她抬高了送给柳家,那她就站得高高的,让他看看她是怎么从他亲手搭的戏台上跳下去的。
沈执渊偶尔投来的那种带着粘稠审视的目光,让钟温婷感到胃里泛起细微的恶心。
她并不反驳沈念那声“妹妹”,甚至在对方看向那只翡翠镯子时,还礼貌地微微抬了抬手腕,让那抹刺眼的满绿在灯光下晃了晃。
她不知道沈念想不想要,但沈复在温泉造的孽,若是这镯子能抵消,那沈家的脸面也太不值钱了。
沈念若真是钟谨北的“良配”,那便在这静心园里守着宋版书过一辈子,千万别进钟家的门。
那儿的冷气,比沈家这儿重多了。
她没看钟谨北。
即便能感觉到他按在自己颈后的那种、带着灼人温度的压迫感。
她依旧不紧不慢地咽下那口寡淡的菜心。
席间,沈家婶婶又在说些京城名媛圈的趣事,钟温婷只是恰到好处地弯了弯唇角。
她知道那笑容在沈执渊这种老江湖眼里,冷得像是一块剔透的冰,摸不到底,也暖不热。
不过礼数到了,账也清了。
接下来的局,不管是被送人,还是被留下。
钟温婷这个名字,沈家这辈子都不敢再随随便便写在酒桌上了。
钟温婷自己也觉得,钟谨北对她挺好的。
好到所有人都觉得他对她好。
亲手为她筑起金色的荒原,所有的予取予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