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接近尾声,除了钟温婷,大概没人知道她胃不好。
只看着一直在吃,但是分清后咽的还没有钟谨北多。
钟谨北吃得随意。他在这名利场里坐了十五年,口味练得偏清淡,酒色财气里进出,是个最不肯在口腹上匮乏自己的人。
象牙筷搁在瓷托上,没激起半点声响。
他靠进椅背,半张脸陷在灯影拧出的暗色里,视线在钟温婷那只近乎满着的碗碟上停了一瞬,眉心极浅地褶了一下,又消弥不见。
他指尖在冷硬的桌布上无意识点了两下,看向沈执渊,“沈处,饭吃得差不多了。温温回京不久,老爷子还在老宅等着,就不多坐了。”
钟温婷也早就停下来,她了无生趣的打量沈家的挂灯。
沈执渊抬眼,隔着无框镜片打量着,视线在面色清冷的钟温婷身上转了一圈,放下茶杯,笑得温和,“既然是钟老的吩咐,那自然不敢强留。念念,去送送。”
沈念站起身,规矩得像截修剪妥帖的青竹。
“钟大哥,温婷妹妹,请。”
钟谨北起身时顺手捞起椅背上的披肩,没让侍者沾手。
他绕到钟温婷身后,将那层细软的料子严严实实裹住她的肩头,掌心在她的肩颈处重重按了一下。
隔着布料,那股透着警告的体温压下来,生冷刺骨。
那一刻,在一众目光里。灯光从高处落下来,两道错落的背影并在一起。竟然看不出哪里不合适。
那是他们这辈子,在众人眼中最相称、最一意孤行的时刻。
到了影壁处,沈念停住脚,目光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掠过,声音清冷,“温婷妹妹,晚上凉,记得加衣。”
钟温婷步子略停,微微回首。
那一眼没带半分市井的烟火气,也不见恶劣的尖刻。
她的眼睛像一场没尽头的夜空,看谁都像隔着层云。
在这场众目睽睽的退场里,连一点多余都没有。仿佛眼前的关心,也不过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客套。
钟谨北已经扣住她的手腕,带她跨出了沈家的门。
那扇红漆大门在身后沉沉合上。
后来钟谨北回首过很多次。
其实那一眼其实并不锋利。
只是很淡。
沈念站在影壁下。
脸上那点清冷忽然停住。
那一刻,有些东西已经分明。
门第这种事,很少需要解释。
高门深似海,枯木不逢春。
他想,这大概就是真正的钟温婷。
这才是她,不用刻意伤人。
他养她八年,南方养她十年。
他那时忽然想,钟家这些年没白养她。
沈执渊站在后方,推眼镜的手指顿了顿,镜片后的眸色沉了下去,“谨北,看来温婷妹妹是真的累了。”
钟谨北没接沈执渊的茬。
他直接伸手揽住钟温婷的肩膀,力道很大,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占有欲,将她整个人带进了车厢后座。
车门“嘭”地一声关上。
钟谨北坐在她身侧,没立刻让司机开车。
车厢内极其安静,他从扶手箱里翻出一盒薄荷糖,倒出一颗,指尖捏着,递到她唇边。
“嫌脏就吐出来,没必要憋着。”
钟温婷就他手吃着,“嗯。”
他看着她那双依旧没什么波澜的眼,手指在她的头上轻轻摩挲,带着点安抚,又带着点说教,“柳西霆,贺长林,沈复。这帮人今晚都会在。温温,你这眼神要是今晚能原封不动地甩在沈复脸上,这出戏才算圆满。你的心思,我知道,你以为我不知道,我也知道。”
钟温婷似笑非笑,闭眼不说话。
车内的冷檀香愈发的浓郁。
钟谨北收回手,对前面的司机冷声开口。
“去云云那儿。开快点。”
车子发动的瞬间,钟谨北又一次看向了沈家那道紧闭的大门,眼神冷得像刀。
“云云?钟家和赵家最近走的很近?”钟温婷觉得自己掩藏的很好。好到钟谨北都看不出来是因为她提到了钟家和赵家。
钟谨北听着她这声略带冷意的反问,拨弄打火机的手指顿在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