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冷着脸回身从格挡里取出一瓶温水。五指收拢,拧开盖子时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哒声,随即不由分说地塞进她微凉的手心。瓶壁残留的余温像是一道细窄的火引,生生燎进她那点藏不住的孤傲里。
“喝两口,别干咽。沈复那事还没翻篇,你这会儿要是倒了,南边那条水路,你那几个表哥谁也保不住。”他话丢得硬,像是在敲一桩带血的买卖。
他太清楚这姑娘。她那点自尊心像浸了水的棉花,沉重又潮湿,若不拿人命关天的事儿去秤,她真能在这雨夜里把自己耗成一截枯掉的烛芯。
钟谨北把头靠回椅背,喉结克制地滚了滚。
在他看来,这就是她最拙劣的把戏,那些苦涩的心绪被她妥善地收进皮囊里,像是某种试图自欺的掩护。可这四九城的风从来不通情理,她那点经不起消磨的底子,连同看向他时那抹混杂着清醒的坠落感,都在这经年累月里,被他养出了一场名为依赖的慢性病。
他倒宁愿她这会儿能把那瓶水砸在他脸上,闹得天翻地覆,也强过现在这样,像只淋透了雨、却还要在刀尖上舔蜜的猫。
“非得我教你怎么疼自己么,温温。”这声呢喃极轻,像是在对着虚空自首。
指尖终于触到了她的一点温热,他看着她低头抿了那口水,心里那股被雨水浇得湿冷的躁郁,才像瓶口散出的水汽,一点点、钝钝地散了。
车子滑过护城河,远处隐阁的霓虹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是一只窥伺的眼。
钟谨北偏过头,瞧见她嘴角沾了点碎屑。他指尖动了动,想替她揩了,最终却只是重新拿起膝头冷冰冰的平板。
“待会儿进去了,跟着我。申辰在暗处,除了我,谁叫你都别动。”
光影在他侧脸拉出一道锋利的线条。
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曲线,心里却想:温温,今晚你要是真能拽住我,不让我把你送走。
你敢吗。
“……知道了,大哥。”钟温婷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她向来在公开场合有分寸。
车厢里的光影在钟温婷脸上飞速掠过,甚至带着一种剪裁的温良。
她微微侧过脸,避开了钟谨北那道如影随形的视线,将手里那瓶温水贴在胃部,试图汲取那一点微末的热量。
这声称呼是她在这十年里亲手缝出来的皮。在那段潮湿的岁月里,她对着一张张面目模糊的脸重复这个词。
叫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快忘了这层皮下到底是什么心思。
她曾以为这不过是场金蝉脱壳的戏,等时机到了,总能全身而退。却没发现自己早已在这个过程中,钟谨北剥掉了原本的一层真切,她成了他最忠实的信徒。
胃里的绞痛像是一把生锈的剪刀,正慢条斯理地裁剪着她的意志。她能感觉到钟谨北的视线,那目光带着一种克制的温度,落在她苍白的侧脸上,却让她觉得更加湿冷。
她机械地吞咽着点心,胃里像是塞进了一把生锈的小刀,随着车子的颠簸一点点翻搅。
那种疼痛很真实,真实到钟温婷觉得,这满京城的繁华,不过是层层叠叠的纸灯笼。
钟谨北的手在黑暗中动了动,似乎想去触碰她,最终却只是收了回去。这种近乎残忍的克制,在此时此地显得尤为讽刺。他大概是心疼的,但这种心疼即便给了,又能代表什么。
她有时候觉着钟谨北最厉害的地方,就是能一边算计得干干净净,一边又让人觉得你是唯一的依靠。
这种手段,赵云云学一辈子也学不来。她倒是想试试看。
你说隐阁有苦酒,可我这些年喝下的每一口水,哪一个不是苦的?
“隐阁”那古拙而狰狞的轮廓已经在雨幕中浮现。
钟温婷直起腰,把没吃完的点心盒子重新扣紧,她拢了拢肩上那层厚重的羊绒。
车门拉开,初春的冷意和着那股清冷的草木香扑面而来,灌进她尚且温热的领口。
钟谨北已经立在风口,黑色的风衣角被吹得凛冽。
他单手撑着门顶,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递进光影交界处。
那只手干净、平稳,虎口处的微茧在昏暗中勾勒出一种长久握权的力量感。
他没看她,只是在那儿等着。
钟温婷盯着那只手,胃里的绞痛在这一刻变得极其安静。
她避开了他的掌心,只是虚虚地搭着他的小臂借力。
她踩着细高跟稳稳落地,微微仰头,看着那块隐阁招牌,胃里的钝痛像是一条吐信的毒蛇,每走一步都钻心地咬上一口。
钟谨北的袖口真凉,凉得让人清醒。
他这种人,天生就该站这供人仰望。
——
时间回到钟温婷入“渊园”那晚。
钟谨北坐在办公室的阴影里,面前摆着一份关于南边港口扩建的报告。
“沈家想要那三个百分点的基建份额,不是因为缺钱,”他屈起手指,在“环境评估报告”那一页轻叩了两下,“是因为他们需要通过这个口子,把去年在西郊那块地上亏掉的信用补回来。名分比钱贵。”
他抬头看向对面的下属,眼神波澜不惊,“告诉沈执渊,份额可以给,但沈家在北边那条航线的清关优先权,得匀给林家。既然温温姓了林十年,那这十年林家护她的账,沈家得替我结了。”
这不是商量,这是在天平两端精准地拨动砝码。
从一开始,局就已经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