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伸出手,指尖冷得像冰,机械地握住那只温热的瓷勺,在满桌探寻的目光中,一小口一小口地把那碗粥咽了下去。
胃里的痉挛被这股热流强行压制,产生了一种令人作呕的矛盾感。
包厢另一角,柳东庭瞧着这副画面,转头跟贺长林对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恭的笑,顺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行了,粥也喝了,规矩也全了。谨北,接下来那几个局,你这妹妹,是打算亲自上阵,还是你这当哥哥的,带她去后面歇歇?”
钟温婷咽下最后一口粥,放下勺子,拿起旁边的方巾细致地抿了抿唇角。
抬眼时,那张苍白的脸,“大哥,我想去洗手间。”
不等回应。
钟温婷缓步起身,礼服顺着她的身段流淌。
她没有立刻转身离开,而是站在那儿,略微挑起下颌,视线慢条斯理地在沈复、柳东庭,还有那些坐等看戏的公子哥脸上刮过。
那眼神里没藏着什么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淡的、高高在上的空然。
那是南方旧门第里养出的娇矜,混着这城里权力堆出来的跋扈,在那张文艺清冷的脸上,硬生生扎出一道惊心动魄的挑衅。
钟谨北盯着她这副模样,只是唇角微微一勾。
他们隔着满座衣冠对望,却仿若隔着千山万水。
在权力的长廊里,他们离得极近,却又隔着一整个家族的废墟。
贺长林被她那不屑的一眼扫得心尖儿一颤,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原本那股子调笑的劲儿竟不自觉地收了收。
钟谨北,你养出来的这朵带刺的玫瑰,真是要把咱们这圈子都给扎透了。
沈复依旧端坐着,只是推眼镜的手指微微一顿,镜片后的眼神幽深如潭。
她冷哼一声,转身。
黑裙如夜色翻涌,转瞬归于平寂。
高跟鞋点地,步步清冷。门廊的灯影吞没她的背影,没留下一丁点犹疑。
洗手间的声控灯被钟温婷推门的动静震亮。
冷白的灯光垂直打在黑色的大理石台面上。
她冲进隔断,细高跟在瓷砖上发出凌乱的脆响。
紧接着,整个人几乎是脱力地跪在了坐便器旁,那件昂贵的真丝礼服下摆委顿在冰冷的地面,像是一朵颓然腐烂的黑玫瑰。
胃里那杯烈酒混合着强咽下去的白粥,此刻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刃,将内壁搅得血肉模糊。
疼。
比以往任何一次剥皮抽骨都来得清晰。
早知如此,方才就不该去贪那点名为成全的虚妄。
沈复也好,钟谨北也罢,这些人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非要将她这点血肉榨干、熬透,才肯作罢。
这四九城的风刮过来,哪里才是她的天上人间。
十年一痴,换来回京第一晚的剐刑。
钟温婷,你真贱。
疼死在这里也没人会回头。
他们只会算计着,明天柳西霆接手的时候,这件瓷器是不是还够体面,是不是还透着那股子招人疼的、病恹恹的顺从。
“呕——”
她掐着自己的脖颈,脊背剧烈地起伏,蝴蝶骨在黑色的镂空处惊心地凸起。
痉挛从胃部蔓延到全身,手指死死抠着瓷砖缝隙,指甲缝里渗出细密的血丝也顾不上了。
眼泪生理性地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大颗大颗地砸进水里。
也就一会。
眼眶里那点潮意被咽下去。
钟家的女儿,骨头断了也得撑起那张皮。
只是这儿的风终究是不同,南边的雨只是缠绵,这里的冷意却懂得以退为进,不紧不慢地往人最软的那块肉里钻。
这一局,长辈们坐收渔利,看客们等着谢幕。
至于他。
他看她的眼神,温存里裹挟着烟火。
在他那场惊心动魄的命盘里,她大抵只是处恰逢其时的留白
纵使明日锦绣依旧,能恰如其分,这一幕喧腾的让渡,谁能听见,这盏清供入席之余。
在那场名为成全的幻梦里,她不是缕因风而生的虚妄。
只要她心火未熄,这满目浮生便皆是他的因果成全。
她脱力地瘫坐在地,浑身发颤,冷汗把额前的碎发打湿成一缕一缕的。
洗手台那边的自动感应龙头偶尔滴下一两声脆响,在死寂的卫生间里显得格外空洞。
走廊里。
钟谨北靠在墙边,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他听着门内那一阵阵压抑的、揪心的呕吐声,指尖的烟灰落实皮鞋上。
门锁紧扣,金属撞击声在走廊里显得格外冷硬。
钟谨北立在方寸之地,指尖碾过袖口那枚冰冷的蓝宝石扣子。门内传来细碎而沉闷的动静,像是某种被困在深井里的挣扎。
他没动,视线掠过白瓷砖上倒映的、模糊的人影,那是一个名为“兄长”的轮廓。
那声“大哥”还挂在空气里,像一道消不掉的划痕。
她叫得极稳,不仅是给沈复和柳家听,更是精准地裁开了两人的边界。这声称呼是她最坚固的甲胄,也是他无法逾越的废墟。她以此为战袍,杀出一条血路;他以此为刑具,受这一场名为长大的苦。
他知道她在里面,在那重重旧事里如何被剥骨削肉,可他伸出去的那只手,也在红尘里滚过了几遭。
在这座名为爱的围城里,名分之下,尽是不可见人的余烬。
走廊的灯光惨白,落在他笔挺的肩头。
他听着门内的声音渐渐微弱,面色依旧沉静如水。
他猛地吸了一口烟,火星烧到了指尖。他没松手,任由那种灼痛去抵消。
疼吗?疼就记住这个滋味,以后除了自己,谁也别信。
门内,钟温婷撑着墙壁摇晃着站起来。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眼圈通红、脸色惨白如鬼的女人。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抬手抹掉眼角的泪痕,又从包里翻出粉饼,一点点掩盖住那抹病态。
她补好了妆,除了眼神里那抹化不开的倦怠,又是那副刀枪不入的跋扈模样。
手搭在门把手上,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了门。
门推开的一瞬,走廊里的感应灯倏地亮起。
钟温婷站在门口,黑色真丝礼服勾勒出她单薄得近乎嶙峋的轮廓。
她扶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迅速隐没在羊绒披肩的阴影里。
她抬起头,那张脸依然清冷、文艺,补过的粉遮住了刚才因呕吐而泛起的潮红,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冷玉感。
“还在这儿守着,是想看我有没有被那杯酒烧穿,还是想看我待会儿能不能体面地走回车里?大哥,你这副深情的样儿演给谁看呢。这走廊里没别人,没沈复,没柳西霆。你盯着我的眼眶看什么?看我是不是哭了?你放心,在这北京里,我钟温婷就是把五脏六腑都吐干净了,也不会在你面前掉一颗眼泪。你想要那个懂分寸的妹妹,我给你;你要那个能联姻的筹码,我也给你。只要你不嫌这筹码里头已经烂透了就行。”
她一口气吐了干净,仿佛他们那几年的温情全都随和风细雨里的钟声荡平在了檀烟里。
钟谨北靠在墙边。他没理没动也没有回她的那番话。
眼神从她额角的碎发寸寸下移,最后落在她那双微微发颤的细高跟鞋尖上。
“吐完了?”他问她。
迈步走过去,带着一身散不去的烟草味和极具侵略性的压迫感,在那几步宽的走廊里将她彻底笼罩,“别躲。”
他替她,拢了拢滑落到肘间的披肩,动作生硬地。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后颈冰凉的皮肤,“走吧。申辰在后门等着。这儿脏,不待了。”
钟温婷没避开,也没回应。
她只是擦肩而过,足音在理石上凿出冷铁的节奏。视线没落在他身上,像掠过一处无主的荒地,步步生莲。
钟谨北,你听到了吗?你快抱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