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谨北,握着她的过去,是不是还想攥着她的以后?
贺长林瞧着气氛不对,伸手拍了拍钟云霆的肩膀,半开玩笑地打圆场,“行了云霆,你哥那是带她去见老家主。走,跟哥喝两杯去,林锋那小子刚从福建过来,正念叨你呢。”
书房的红木大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浓郁的墨香。
钟谨北推开门,却没有立刻请她进去,而是站在门边,垂眸看着钟温婷那张被阳光晃得有些发白的脸,“在福建这几年,电话里每回说一切都好,爷爷信了,我也信了。可你的眼睛告诉我,你过得一点都不好。那种孤立无援的韧劲,原本不该长在你身上。”
他抬手,修长的手指虚虚地指了指屋内宽大的书案,语气冷淡却透着一丝察觉不到的怜悯,“进去吧,别让老头子等久了。你那点心思,最好藏得比这红墙还要深。”
彼时的钟谨北26岁,平步青云,潜力无限,还不懂的何为怜惜。
更不懂少女心事背后的酸涩。
“呵,北少爷,四双眼睛的人就是不一样哈。”
钟温婷那双清秀的眉眼猛地一沉,原本淡然的伪装在这一刻撕开了道裂纹。
她没看钟谨北,只是那声北少爷叫得极生疏,带着闽南水气里裹着的冷硬,尾音短促得像被刀裁过。
红裙在门框边擦过,带起一阵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她踩着那双细细的高跟鞋,背脊挺得笔直,头也不回地没入书房那层层叠叠的阴影里。
钟谨北站在门边,他看着那个决绝的背影,直到书房内厚重的地毯吞噬了她的脚步声。
“北少爷。”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
叫得真响亮。这是在怪他当年没伸手拦住那道送她走的调令,还是在恨他现在看穿了她的那点念想?
钟温婷,你以为你真的清醒过来吗。你那点孤注一掷的骄傲,在钟家这种地方,最是不值钱。
那时候的钟温婷也是这么问自己的。
书房里,光线被厚重的窗帘挡了大半。
钟老爷子坐在一把年头极久的圈椅里,手里握着一对品相极好的闷尖狮子头,核桃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温温过来了。”
老头子没抬头,声音沙哑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书房里铺着厚重的人文织花地毯,钟温婷脱了那双红色的尖头高跟鞋,赤着足踩在上面,步子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足踝处那根黑色的平安绳,随着她的动作,上面的二十个银色碎小珠子细微地晃动着,在昏暗的室内闪过一点零碎的芒。
钟温婷乖巧地挨着老头子坐下,伸手替他理了理盖在腿上的薄毯,“今天这个宴办的不错,我喜欢。”
钟老爷子停下了手里揉搓核桃的动作,混浊却精明的眼抬起来,看着这个从小养在膝下、后来又被送去南边数年的孙女。
“光着脚,像什么样子。”虽是责备,语气里却透着一丝外人瞧不见的纵容。他指了指旁边的软凳,示意她坐下,“你父亲那性子,撑不起大场面。谨北是个稳当,钟家交到他手里,我这把老骨头才能真的闭眼。”
“爷爷,谨北哥做事,自然是出不了差错的。”钟温婷的声音软糯,带着点南方水汽浸润出的甜,听不出半点刚才在门外怼钟谨北的尖锐,“只是我瞧着云霆刚才在外面,脸都有点白了。”
老头子冷哼了一声:“云霆这孩子,心思太活,还没定性。他那点占有欲,早晚得闯祸。温温,南边林家那边,你大表哥林锋今天也来了,那是你外公的人,你待会出去,多跟他走动走动。”
“嗯,到底是我表哥,我比钟家熟悉哈哈。”钟温婷多了一丝调皮,“爷爷我有分寸的,至于谨北,爷爷,钟家不需要,太软的继承人。”
她走过去跪趴爷爷膝头,“爷爷,我这一生飘零,习惯了,你多活两年哈哈。”
钟老爷子听着她这半真半假的玩笑话,揉核桃的手顿了顿,那双历经沧桑的眼里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他抬起干枯的手,在大孙女发顶轻轻拍了拍,动作里带着点沉重的怜悯。
“胡说八道。有爷爷在,谁敢让你飘零。”老头子沉声喝了一句,却没带多少火气。
她歪着头枕在爷爷膝盖上,齐肩的短发散落在红色的肩带边,衬得皮肤瓷白,整个人像只终于寻到栖息地的倦鸟。
她感受着爷爷掌心的粗糙,鼻尖萦绕着老宅里经年不散的檀香,眼神却穿过屏风的缝隙,不知落在了虚空中的哪一点。
飘零……从三岁进这宅子,到十岁被送走,他先是家主才是她的爷爷。
他给的这点慈悲,是建立在钟家还算安稳的基础上。若有一天这权杖换了人握呢?
钟温婷没有往下想,这时的她才十八岁。
她乖顺得毫无破绽,任由名为慈悲的利刃,随呼吸一寸寸抵住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