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的夏天,北京的燥热被挡在红墙大院外。
钟家老宅的回廊里透着股阴凉,那是几十年老宅子特有的沉静,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木香和几不可闻的檀香味。
今天这院子里难得热闹,五房那一对龙凤胎的成年礼办得不算太张扬,却也来了不少圈子里的人。
钟谨北站在廊柱阴影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他身上是一件熨帖得没半点褶皱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线条硬朗。
正侧头听着身边的人说话,神色淡淡的,那种上位者的威压在举手投足间敛得很深。
廊下人来人往,脚步到他这儿,都会慢半拍。
钟云霆从正厅走出来,二十度出头的制服衬得他身姿笔挺,少年气里藏着一股子冷冽的锋芒。
他环顾了一圈,视线掠过谈笑风生的长辈,最后停在不远处的钟温婷身上。
走进时,自然而然地抬手替她理了理肩膀上稍微有些滑落的肩带,动作熟稔得没有半点界限感。
“温温,怎么不出声?”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点哄人的意味,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她,仿佛周遭的热闹都与他无关,“是不是嫌这儿吵?你要是觉得闷,待会儿哥带你去后院看那缸刚运回来的锦鲤。”
钟温婷察觉钟云霆的手指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她脖颈后的皮肤,指腹的热度贴着她皮肤,带起一阵细碎的痒。
她微微蹙眉,“痒,拿开。”
不远处,贺长林正跟柳东庭凑在一块儿。
贺长林穿了一件骚包的浅紫色衬衣,纽扣解开了两颗,正笑得一脸灿烂。
扬声冲这边喊了一句,“云霆,成年了就是不一样啊,这当哥哥的护得真够紧的。婷妹妹回北京这么久,也没见你带出来跟哥哥们聚聚,怎么,怕我们把人带坏了?”
金属打火机在柳东庭指尖翻开,叮的一声,脆得像块薄冰碎在耳朵里。
贺长林那点不安分的笑意被掐断,柳东庭视线散漫地在钟温婷脸上刮过一遭,随即像拨开枯叶般移开,浑不在意,“行了贺长林,少招惹人家。温婷那是老爷子心尖上的,你那套滑雪场泡妞的招数收一收。”
钟温婷站在那里,没有动。
她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起,也听见“老爷子”几个字落下来。语气不重,却足够分量。
钟谨北就是在这时候走近的。
黑皮鞋踩在青石板上,沉闷,规整,每一步都显得极有节奏。
“云霆,今天是你的日子,去陪陪林家那边的人。”
他的嗓音压得很平,这种不容置喙的指令感,向来是钟谨北穿在身上的盔甲。
钟温婷抬起眼,撞进他深邃的眸子里。
那目光是审视,是长辈式的居高临下,可又拉扯出一种粘稠的、让人脊背发凉的丝连。像深夜里未干的油墨,明知是脏的,却忍不住想伸手去蹭。
“温温,跟我过来,爷爷在书房等你。”
他叫她温温。
她应了一声,“嗯,走吧。
钟温婷今天穿了件红色的吊带长裙,裙摆曳地,恰好遮住纤细的脚踝。
细尖的鞋跟磕在石板上,发出的动静比柳东庭的打火机还要利落。
她跟在他身后,目光盯着他笔挺的西装后背,红裙在影子里晃动,像一团烧不尽的、清醒的余烬。
走廊两侧的石榴树长得茂盛,火红的花簇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钟谨北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走得这么稳,在闽南那些年,是不是一个人咽了很多委屈?回了老宅,没人逼你演那个滴水不漏的大小姐。”
钟温婷没说话,只是不紧不慢的跟着。
闽南那年头,她走了多少个日夜换来的如履平地,到今天怕是谁也说不清了。
钟云霆站在原地,看着那一抹红影跟着那件白衬衫消失在转角,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又是这样。
只要钟谨北一出现,钟温婷的眼里就再没别人。
哪怕是成年礼,在钟谨北眼里,钟云霆也只是个需要去应酬林家的工具。
他很想问他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