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的北京,雨水很多。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钟谨北没动。黑暗从鞋底漫上来,一点点吞没他挺直的裤腿。
他捻了一下指尖。卧室里那种熬干了的药草味,像层洗不掉的油腻,涩涩地顺着毛孔往皮肉里钻。
书房没开大灯。黄铜台灯摁亮,光圈很局促,刚好罩住桌上那只玻璃烟灰缸。
他坐进皮椅里。脊背没弯,但肩膀的线条沉了沉。沈复递笔时的停顿,批文上的印泥红得刺眼。他算计了一辈子,步步为营,钟家要稳,他不能踏错半步。这是京城的规矩。
可刚才屋里,钟温婷碎得像一地拼不起来的瓷片。
他闭了闭眼。心口那块练了十年的铁板,透了风。
棋子。
他在嘴里咂摸这两个字,没出声。自己养大的,他哼笑一声。
十年拉扯最后就剩这两个字。
他宁愿她张嘴咬人,刺他个鲜血淋漓,也好过瘫在这里,连呼吸都觉得多余。北京的泥沼,踏进来就得沾一身腥。他用最脏的局去保她一条命,可这手段,也确确实实把她剔骨剜肉剥了个干净。
打给柳东庭的电话拨通时,窗外正砸下今晚最密的一阵雨。
“后天你哥落地,场子定在老地方。”
他的声音像在砂纸上滚过,哑得只剩气音。
玻璃窗上倒映着个模糊的轮廓。他手里把玩着银色的金属火机,一开一合,脆响被雨声盖住。
“叫上周正和申辰,动静自然点。”火机停在指缝间,“钟温婷?她准时到。”
那头还在闹哄哄地问什么,他按了挂断。手机扔在桌上,滑出半尺远。
火苗蹿起,烟尾巴燎红了。
尼古丁吸进肺里的那一刻,焦苦味短暂地压住了心慌。把她推出去,稳住局面,他早盘算好了。虚伪透顶。
可不推出去,在这人吃人的四九城,她连骨头渣子都留不下。
烟灰积了一长截,终于跌落在桌面。
他靠回椅背,看着指间那点猩红在黑暗里苟延残喘。烟雾散开,遮住了眼底的潮气。
再从书房出来,手里的半截烟早就凉了。
路过主卧,他没停。脚步在走廊尽头那扇门前生了根。门没关严,留着条缝。
他推开了。
壁灯只开了一盏。橘色的光很旧。
她侧蜷在床里侧,薄薄的一道背影。及肩的黑直发散乱着,大半截埋在被子里。露在被子外的那截左脚踝上,系着根黑色平安绳,碎小的银珠子在暗光里泛着一点冷。
枕头中间洇着一块深灰色的水渍。
他停在床尾。还是哭了。
这招她从小用到大。以前是撒娇,现在是割肉。
北京的雨洗不净血腥味,眼泪更不值钱。他替她挡了八年柳家的试探,挡到老爷子动怒,挡到她自己收起了爪子。可他们走到今天这一步,山穷水尽谁都没有错。
今晚把委屈哭干。后天太阳一升,她就得挂着笑,做柳西霆身边挑不出错的未婚妻。
他绕到床侧,影子重重地压在她身上。
被角滑落了寸许。顺着左侧的锁骨往下看,那颗殷红的朱砂痣在灯影里晃,像一滴没擦干净的血。
扎眼,又拔不掉。
他慢慢蹲下。指尖悬在她脸廓上方一寸的地方,描着那点虚无的轮廓。不敢落实。
老宅的夏天多雷雨,她那么小一团,拽着他的裤腿直哆嗦。苦海六年,他教全了权谋与经纬,却忘了教她天道无情。
她要柳家的势,他要钟家的权。多好的买卖。
偏偏都动了那点见不得光的心。
他盯着枕头上那片没干透的水渍,骨子里的冷硬一点点化成了泥。
手腕落下去,他极度克制地,挑开了粘在她脸侧的那缕黑发。皮肤很凉。微弱的脉搏在指腹下跳,隔着那根看不见的线,震得他指节发麻。
他收回手。站起时,膝关节极轻地响了一声。
“啪嗒。”
壁灯熄了。
屋里重归死寂,只剩窗外漏进来的半寸冷雨反光。
他退开,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在门缝即将合拢的那一秒,极轻的一声呢喃散在穿堂风里。
“温温,好梦难圆。”
门锁扣合。
后天的太阳一出来,就又是清醒理智的钟家人。
脚步声顺着走廊消失。
一楼的古董座钟慢吞吞地敲了两下。雨更大了。
钟温婷是被醉醒的,钟谨北坐在不远处,“你能不能出去!”
她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裹着喉咙里咳破了皮的血腥气。她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几步开外的男人。
壁灯的光很旧,打在钟谨北的侧脸上,将他眼底的血丝照得分明。他坐在那张单人沙发里,领带早就扯松了,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他没动,连夹烟的姿势都没变,只是撩起眼皮看着她。
“张妈在隔壁睡了。你要是再吐,没人听得见。”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熬干了的疲态。
钟温婷听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语气,心头的火气混着胃里的翻江倒海一起涌了上来。他凭什么还坐在这里?凭什么用那种居高临下、洞悉一切的眼神看着她?他亲手签了那份把她卖进柳家的批文,现在又来装什么深情款款的兄长。
她别开眼,死咬着下唇,胃部一阵阵的痉挛让她几乎直不起腰,冷汗顺着额头往下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