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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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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喝,我很难受。”

她终于还是没忍住,把那句话咽下去了一半,只吐出这几个字。这已经是她能退让的极限。

她太了解自己了,越是在他面前,越是不想露出一点破绽。

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因为一杯酒就吐得连胆汁都快呕出来的狼狈样,更不想让他知道,即使到了现在这一刻,她这副身子还是会因为他的靠近而本能地贪恋那点温度。

钟温婷闭上眼,眼角的酸涩几乎要压不住。

“钟温婷,看着我。”

床垫猛地一沉。钟谨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床边,直接坐了下来。属于他的气息瞬间压迫了过来,带着外面的风寒和淡淡的烟草味。

他伸出手,不容置疑地扣住了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强迫她转过身来。

“……不看!”

钟温婷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挣脱了他的手。她动作僵硬又狼狈地拽过被子,连头带脸地把自己死死捂了进去。

被子里一片漆黑,空气稀薄得让人窒息,可她却觉得安全。她把自己蜷缩成最小的一团,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兽,用这层薄薄的绸缎挡住他那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目光。

她不想看他。不想看他眼里哪怕有一丝一毫的怜悯。她恨他算计得滴水不漏,更恨自己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

隔着被子,她听不到钟谨北的动静。只感觉到床边的人似乎僵了很久,然后,那股压迫感突然撤远了。

“钟温婷,你以为躲在被子里,明天就能不来了吗?”

钟谨北的声音隔着被子传进来,闷闷的,却像是一把生锈的刀,钝钝地割在她的神经上。

钟温婷的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身体因为极度的忍耐而抑制不住地发抖。

“我不走。”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是从窗边的方向传来的,“我就在这儿站着。你什么时候消了气,什么时候愿意像个人一样跟我说话,我什么时候再出去。”

被子里的钟温婷深吸了一口气,肺里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她咬了咬牙,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泄愤和几分微不可察的委屈,闷声闷气地吼了一句:

“钟谨北你这一身臭死了!去洗澡!”

这句话喊出去,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钟温婷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带着点自嘲的短促笑声。

“臭?那是沈复那局里带出来的腌臜味儿。温温,你以前最爱往我怀里钻,说我身上的烟草味儿好闻。现在倒好,连闻一下都觉得恶心了。你是嫌我这身衣服脏,还是嫌我刚才在“隐阁”里那副算计的嘴脸脏?行,你既然想支开我,我给你这个空当。你那点小心思,无非是想等我进了浴室,好把自己蒙起来偷偷哭一场,或者是再把那点自尊心给捡回来。行,你嫌弃我,总好过你刚才那副死气沉沉、连话都不想回的样儿。”

接着是鞋踩子在地板上的声音,不紧不慢地绕过床尾,停在了浴室门口。

“砰。”

浴室门被重重关上。紧接着,水流砸在瓷砖上的声音“哗啦啦”地响了起来。

被子里的钟温婷终于慢慢地松开了死死攥着被角的手。肩膀一旦垮下来,那种酸胀感就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原本憋在眼眶里的眼泪,在听到水声的那一刻,突然就觉得没那么想流了。

她只是觉得空气苦。

那种苦味不是从喉咙里泛上来的药味,而是从不知道从哪最深处一点点渗出来的,苦得她连哭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夜风停了,窗棂缝隙里渗进来的凉意却更重。

钟温婷在被子里瑟缩了一下,黑色的直发散在枕头上,几缕贴着他泛潮的胸膛。她下意识往后躲。钟谨北的手臂只是搭在她腰上,没用力,却也没让开。北京的夜那么大,这张床却小得让人连翻身都觉得是一场惊动。

没开灯。廊檐下的老八角灯透进一点昏黄,把隔壁院里的槐树影斜斜地拖在地砖上,静止的,像一块化不开的陈年血迹。

钟谨北一直没睡。发梢残留的水汽早被体温焐干了。他垂眼,目光掠过她锁骨下方那颗朱砂痣,又停在她左胸口对准心脏位置的那颗痣上。他想起十年前的南边,也是这样的梅雨天,她摔破了膝盖,躲在天井的阴影里不肯出声。

那时日子虽苦,却有灯火可亲。如今陷在金粉泥潭,权柄握得再死,心也是空的。回首望去,半生执念竟都在这冷风里散成了尘。

“云霆。”

她忽然含糊地唤了一声。声音极轻,刚出口就被屋里的死寂吞了,像寺庙里燃到尽头、风一吹就散的檀香灰。

钟谨北没出声纠正。钟云霆是她割不断的血亲,是南边回不来的旧梦。而他,不过是这偌大京城里,一个被钟家借来稳固门楣的壳子。他稍稍低头,下巴蹭过她齐肩的发丝,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回不来了。”

他开口,嗓音带着长时间抽烟熏出来的沙哑,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钟温婷睁开眼。借着微弱的光,眼角还没干透的湿意微微反光。她抬起左手,下意识地拽紧了被沿。她就这么盯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的下颌线,目光从最初的惺忪,慢慢沉淀成一种见底的清醒。

那些数不清的日日夜夜里,他们缠绵如流淌过。

她没动弹,没推开那只横在腰间的手。这种顺从,比歇斯底里的反抗更让人觉得荒芜。

她把头偏过去,看着地砖上那团静止的树影,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

“柳家的车,明早几点停到巷口?”

“不来。”钟谨北语气如常,“那条巷子明天修路,封死了。”

借口拙劣,两人却都懒得拆穿。他闻到她发丝间淡淡的洗发水味,掩盖不住老宅子里常年萦绕的、那种混合着线香和陈旧木头腐朽的冷气。

怀里的人极轻地笑了一声,胸腔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轻微的震动。

“钟谨北,每天这样演,不觉得没意思吗?”

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她腰侧的布料。

“没意思。”他回答得很坦诚,“但外面的世道更没意思。钟家这艘船要沉了,咱们这会儿跳下去,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

被子滑落了些许。她左脚踝搭在床沿,那根黑色的平安绳露在空气里。上面串着的二十个碎小银珠,在这个没有月亮的夜里黯淡无光,硌在苍白的皮肤上,像是一道拔不掉的刺青。

时代的洪流在宅子外头的长街上轰隆隆地滚过去,那些繁华的灯火、新贵们的推杯换盏,都和这间发了霉的屋子无关。他们只是两个被时代遗落在旧抽屉里的物件。

他把薄被重新扯上来,盖住她的肩膀。

“睡吧。”

他闭上眼。没有浓情蜜意,也没有剑拔弩张。

天快亮了,四九城的清晨总是透着股不讲道理的料峭。灰蒙蒙的晨光顺着窗户纸往里浸,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两道平缓的呼吸声。

谁都没再说话。在这座四四方方的城池里,他们并排躺着,清醒地感受过彼此的体温,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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