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下眼,细白的手指捏着白瓷勺,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那碗粘稠的白粥。勺子偶尔撞在碗沿,发出冷清的丁零声。
钟谨北就那样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他没催她,顺手从公文包里抽出几份红头文件,却并不看,余光始终凝在那截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的颈子上。
屋子里又静了下来。
阳光在挪动。
她偏不说话,偏要在这儿耗着他的时间。
她伸手捞过枕边的手机,屏幕荧光刺得她眯起眼。未读消息的红点密集成灾,像是一场隔着屏幕进行的低声讨伐。
最上方是钟谨北。凌晨四点,正是这京城夜色最脏也最静的时候。
“水在床头,醒了喝。昨晚的事,等你清醒了,我再跟你算沈复那杯酒的账。”
钟温婷扯了扯领口,羊绒的质感在脖颈处磨蹭出一点并不温暖的燥意。
她想起钟谨北临走前那个冷硬的床位弧度,那是长年累月身居高位长出的甲胄,连睡梦中都不肯卸下的防备。他算准了柳家的水路,也算准了她的利用价值,却唯独没去算那杯酒里沈复下的毒,究竟是渗进了皮肉,还是刻进了骨头。
下一条是钟云霆,基地训练的背景音嘈杂刺耳。
“温温!醒了没?沈复那个老变态要是敢碰你,我明天就带人去香山炸了他的园子!大哥带你回去的时候动作重不重?要是疼了告诉我。”
这种保护欲廉价而炽热,像南边永远收不住的梅雨。他远在基地,却妄图隔着层层防线操控这局。他把沈复当成变态,却忘了钟家本身就是个巨大的疯人院。
再往下,柳东庭的语气浮在表面,带着京城阔少惯有的玩世不恭。
“哟,温温妹妹,听说昨晚在沈家喝高了?今儿晚上哥在温泉局,过来压压惊?顺便,我哥柳西霆后天述职回京,你要不要先见见你这位‘未婚夫’?”
柳家抛出的饵,总是带着股子腥甜。这京城的风向在昨晚那一杯酒里彻底变了,钟温婷成了名册首位的红字,谁都想分一口。
柳西霆那个穿绿装的冰块,还没进京,影子就已经压在了钟家的门槛上。
钟温婷面无表情地滑过申辰发来的那些带着痞气的问候,放下手机。
2026年的3月,一切都是死的。
她赤脚踩在地板上,拉开窗帘。北京院子的枯槐枝横在视野里,像一道狰狞的伤疤。
她走到床头,端起那杯凉透的白水,一口饮尽。冷水入喉,把那点温吞的幻觉浇得干干净净。
洗漱过后,她进了书房。
百叶窗将阳光细碎地肢解。
钟温婷换了件灰色羊绒衫,长发随手用铅笔绾起,露出一截苍白细削的颈子。书案上,《林氏远洋——南边三号深水港口扩建报批书》堆在最上面。
她指尖夹着钢笔,笔尖在末尾停留,墨水洇出一个细小的黑点。
昨晚那场酒,是沈复在问她拿南边的闸门。沈家握着规矩,她握着利息。他要做圣人,她要做债主。爷爷给的签章像是一道符,贴在沈家的命门上。
她翻开另一叠审计报告。二伯钟震山去年在公海上的烂账,红叉满篇,触目惊心。
笔尖在报告上重重圈住一个数字。那些南边的水路私单,每一分红利都带着血腥味。二伯当年在名册上动她位分时,大概没预料到,这朵被送去南边养的花,回来时骨子里长满了刺。钟谨北教了她数年,教得最好的,是如何在数字的掩护下,精准地割开仇人的喉咙。
她低头给林锋发消息,神色冷淡。
“大表哥,南边那三个港口的修船份额,直接从集团分包出去给咱们自家的厂子。沈复想要‘规矩’,我就给他最硬的法律规矩。”
只要林家的船不进坞,沈复的项目就是一滩死水。这场博弈,比包养金丝雀的攀比要有意思得多。
书桌一角,还压着那份联姻协议。钟谨北的批注铁画银钩,力透纸背:“柳家的水路指标,我们要拿回四成。”
那是他的算盘。他把她推到最前线去冲锋陷阵,借着她的婚约,去搜刮柳家最后一点压箱底的筹码。
“五小姐。”
佣人在门外屏息凝神,声音压得极低,“沈家那边的秘书过来了,说是沈先生落了一方手帕在您这儿,请您‘归还’。”
钟温婷握笔的手纹丝不动。她看着窗外那截枯瘦的树,“告诉他,手帕没看见。”
她合上报批书,声音冷得不带半点情绪,“倒是南边的项目书里夹了几粒碎冰。回去问问沈先生,这冰要是化了,沈家的船,还走不走得动。”
京城的日头升高了,屋子里却依旧冷得像一窖冰。在这场洪流中,每个人都在失语,每个人又都在清醒。她是棋子,也是棋手,兜兜转转,人来人往。
她起身走向窗边,铅笔绾住的发丝滑落了几缕,扫在苍白的锁骨上。左胸口那颗朱砂痣下隐秘地跳动,像是一场永不谢幕的暗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