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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长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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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要把整个人都压进她的肋骨里,等一个能让他继续沉沦下去的特赦令。

“温温,你要乖一点,不然这血,我怕是白流了。”

……

钟谨北如藤蔓将怀里那具温软得近乎脱力的身体严严实实圈进怀中。额角那圈白纱布微微渗着暗红,在昏暗的室内显出一种病态的、惊心动魄的艳丽。

钟温婷往他怀里缩了缩,鼻尖蹭到羊绒衫股冷冽的杉木香。她兀得困极,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疲惫,让她甚至无暇去细想那些账册的去向,或是柳西霆那双能杀人的眼,囔着那些关于账册、关于柳家怒火。

可这些,他并不打算现在告诉她。他能感觉到怀里那副瘦削的骨架正随着呼吸起伏,像是一只受惊后终于肯落脚的飞鸟,心里清楚,这京城的乱局是他亲手布的阵,也是他为她肃清的归途。

楼里的公事被他轻描淡写地推了,柳东庭的质问电话也早已被掐断在静音模式里。在这间连风都吹不进来的卧室里只有她和他。

钟温婷在半梦半醒间,只觉得周遭的冷杉味浓郁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她本能地在那温热的胸膛上贴了过去,那两根丝绸已经支离破碎。

这局,谁也别想全身而退。

大概是爱,是怜惜,他坐起把她抱起来在怀里,看她不清醒看她无能无力,想吃掉她又舍不得。

冷杉沉香那股子清苦的余味被覆盖。钟谨北沉沉地压着她,感受着最后深处慢慢平复。他没有立刻抽身,反而故意又往深处沉了沉。

视线掠过那双眼半梦半醒、蒙着水汽。她额角的碎发湿漉漉地贴着,哑得只剩下带着哭腔的“混蛋”,像是某种极其隐秘的嘉奖。

他的吻在那截通红的颈项上反复横挲,最后停在那枚朱砂痣上,指尖传来的战栗让他太阳穴的青筋由于兴奋而微微跳动。

这里的人,总爱把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当成热闹。情爱也是,权势也是。混在一起,看久了,分不清轻重。

苦涩的余温,钟谨北赤着上身半倚在靠枕上,钟温婷已经彻底昏睡过去,像一只断了翅的蝉。他低头,视线在肩头停驻,雪白的痛着几道红。

隔着几重院落传过来,闷得像是在敲鼓。

他微微侧身,背后的抓痕被牵扯得生疼,那种细密的刺痛顺着脊椎爬上来,他却没躲,反而自虐地往床头上抵了抵。痛感让他清醒,也让他确信。

信什么?他不知道。

沈执渊在楼下挡着那些闻风而动的喉舌,那是用东南三条私航线的利润喂出来的沉默。

是早已成就的命中注定。

二零一八年七月十六。京城的日头落得迟,余晖给钟家老宅的青砖蒙上一层浑浊的金。

沈执渊如同今日一般在那把紫檀木椅上坐着,眼里的清冷像是一场落不下的雪。

钟温婷手里攥得签章,那是南边带回来的念想,也是京城这帮老狐狸眼里的骨头。

钟家这对龙凤胎的成年礼散了。宾客散了大半,戏台上的名角卸了妆,真正的角儿才刚在幕后站定。

钟老爷子坐在那张紫檀木主位上,抚摸一段快要腐朽的权柄。在沈执渊和钟温婷之间转了个来回,最后沉进那盏浮着残茶的瓷杯里。

沈执渊依旧坐得极稳。

他嘴里说着叙旧,眼里看的却是她手心里那枚能定南边乾坤的签章。沈家想要个桩子,而钟温婷,就是那朵开在风暴眼里的白玉兰。

老爷子笑了一声,挡了回去,“执渊啊,温温脚底板还没踩实京城的土呢。去,把东西收好。”摆摆手清明的很,“谨北,带你妹妹出去透透气。这屋里药味重,没得熏坏了年轻人。”

钟谨北那步伐一如既往,跨进来时仿佛把夜色一起带进屋里,他就这样强硬地把人圈进怀里。钟云霆靠在廊下的朱红柱子旁,指尖那根没点燃的烟。

两个男人,一个想稳如定海神针,一个恣意如疯犬,可在“钟”这个姓氏下,谁也挣不脱,也无处可逃。

后院古槐树下,林锋扯掉军衬,肌理紧绷的伤口像未愈的战痕。

十八岁的钟温婷站在三道影子之间,裙摆轻颤。她以为那是一枚护身符,殊不知它不过是另一条锁链的开端。

从此往后的纠葛与血债,那些藏在冷杉风里的温存与裂痕,都在那个傍晚埋下伏笔。

这京城的烟火气,终究还是比海风呛人。

锯条磨过骨头,初知无觉,回首已是满目疮痍。

而她只想站着,然后坐下,吃完一整餐。

那是二零一八年的夏天,京城的风很大,吹散了檀香,也吹皱了往后八年的众生相。他们曾以为,紧握的拳头能留住那一抹白。

殊不知,这只是一场长达八年的、温吞的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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