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温婷盯着那张草稿纸。钟谨北写字极快,笔划间带着一种不容转圜的凌厉。
她声音很轻,“哥,底牌也得看庄家给不给机会出。你在西北看地平线的时候,我在南方看海。海风一吹,什么逻辑都散了。”
她看着钟谨北那双略显疲惫的眼睛,那里面藏着她读不懂的深壑。
午后会议间隙,有人推门送文件,是个眼生的年轻秘书。看见里间坐着个穿校服的姑娘,他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钟谨北接过文件,只扫了一眼便签了字。他抬头看了一眼表,语气依旧平淡,“还有二十分钟。这道大题解不出来,晚饭就别吃山药了。我让老张送你回老宅,你自己去跟老爷子交代。”
钟温婷攥着笔,看着他那抹清冷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办公室内常年恒温二十二度,她却仍觉得冷。
他给她的,她从十岁起便已清楚,所以那句“大哥哥带你回家”,她始终闭口不问期限几何。
八年放逐,换来的不过如此。
如今他回过头,不过是恰好发觉,她已追到了身后。
至于那块碎掉的磁砖,是否还能重新拼好,无人知晓。
窗外,长安街的车流被灯光拉成一线,远远看去,没有起伏。
钟温婷低头,在大题的末尾写下答案。笔迹有些乱,却很准,那是钟谨北教她的思路。
也是她这些年,反复走过、从未偏离的那条路。
下楼时,钟谨北的车已经等在那里。他坐在后座,半降下车窗,指尖夹着半截未点燃的烟,正望着大楼出口的方向。
看见她出来,他抬手招了招,那动作不紧不慢,像是特意等她,“上车。算出来了吗?”
钟温婷钻进车厢,把书包横在两人中间,轻声答,“算出来了。答案挺丑的。”
钟谨北听了,嘴角极轻地挑了一下,“丑也得接着。这就是现实。”
……
后来那段日子,老宅的灯火总是亮到深更。
钟谨北在书房里批复那些动辄牵扯上亿资金的项目,钟温婷就缩在红木大案对面的圈椅里,笔尖在五三上划拉。
纸张翻动的声音,成了那几年里,两人之间最默契的呼吸。
他在西北带回来的那些东西,很难说清。
只是在那之后,老宅的夜里多了些固定的痕迹,一点钟的牛奶,被反复改过、颜色渐深的错题。
钟谨北偶尔会从一堆红头文件里抬起头,隔着缭绕的烟雾,看一眼正对着受力分析图发呆的女孩。
来上一句,“笔拿直。温温,走神救不了你的名次。”
钟温婷没抬头,碎发遮住了她眼底那抹倦。
再后来,高考放榜,股份交接。
钟温婷终究顺着钟谨北为她铺好的轨迹,踩着京城的尘土,一步步走进权力的长廊;至于后来怎样缠绵、怎样相拥,那些光与影、深夜与余温般的纠结,没人能说得清。
2019年初秋,她携着几近完整的世界,再一次踏上飞往南方的航班。
这是他们第二次分离的起点。
航班穿过层层云层,替命运按下重启键。
……
大学四年在钟温婷看来像一份反复修改的企划书,无聊、规整、没有波澜,只有偶尔在局里顶着钟家的光环惊鸿一瞥。
大一的跨年夜,南海风咸湿得像未说出口的话。
程慕玄就是在那时候闯进这局棋里的。他那时候刚被程家从国外召回来,还是个顶着私生子名头、在夹缝里演戏的“病弱二少”。
在黄承洋组的私人游艇局上,他靠在栏杆边,半杯加冰威士忌晃着,视线像钩子一样钉在低头逗猫的她身上。
“钟小姐这副悲天悯人的样儿,演给谁看?”他声音浅,却像是要把人抽出来掂量。
钟温婷指尖顺着猫的软毛落下,声音轻得像在念一封无回信,“程先生演这么久,不累吗?这海风凉,小心把你的病根吹散了。”
她叫他程先生,礼貌、疏离,像钟谨北教她的那套“自上而下的慈悲”。可没人教她,当另一个同样在淤泥里扎根的疯子贴近时,该怎么排列逻辑。
远在北京的钟谨北,那晚正坐在的堂屋。
沈执渊推过一盏茶,镜片后的眼神深不见底“谨北,温温在南边动静不小。程家那老二,不是安分的底子。”
钟谨北盯着茶碗里浮沉的叶片,半晌,“温温有分寸。程慕玄那种人,玩不过她。”
那年股份交接结束。钟温婷回京述职,在钟谨北私人公寓第一次见到他失控——
烟草味和湿冷的夜气挤满狭窄玄关,他把她压在冰冷墙面,呼吸里是烈酒的辛辣,掌心掐着她的腰。
“温温,我教你求生,不是教你跟那种烂人鬼混。”她仰头看他,眼里有火、有欲,还有一些她看不清一丝正在崩塌的清醒。
“哥,”她声音缓,却像一把刀,“当初送我走的时候,你没教我,求生之外,还得求个‘痛快’。”
那夜雨,比二〇一九年的更大。
玄关,沙发,落地窗,镜子前,浴室,卧室。
到处都是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