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复这才放下手里的刷子,缓缓抬眼,“我知道,小时砸我宣德炉那个,每个过年还要红包的是吧?前段时间还把林家搅得天翻地覆的。
此时的钟温婷还没缩在钟谨北身后,上前一步 ,“小叔,那都多久了林表哥那是玩笑话。林家守着旧规矩发财,我不过是给他们换个活法。这南边的港口二期,能不能成,还得看小叔您这支笔,愿不愿意给闽南的水一条生路。”
沈复听了,嘴角极浅地勾了一下。他转过身,从旁边的博古架上取下一个剔红的漆盒,推到钟温婷面前,“生路是自己闯出来的。温婷,你既然懂瓷器,帮我看看这片底足。要是看准了,那份规划书,我就留着喝茶。”
钟谨北坐在侧位,没插话。他手里把玩着那枚玉蝉,指腹在磨平的边缘来回摩挲。
他看着钟温婷微低着头,神情专注地盯着那块残片,眼神里闪过一抹复杂。
2023年。这时候他看她还是看一个没长大的孩子,钟温婷也还没有彻底回京,那场大局却早已悄然布下。
钟温婷指尖微动,翻过瓷片,看着那抹晕散的苏麻离青。“火石红浮在面上,胎骨却透着海水的咸。这是正德年间的民窑,却仿了永乐的款。小叔,这东西,外强中干,碎了其实挺好。碎了,才能看见里头的‘真’。”
沈复摘下眼镜,拿绢布慢慢擦拭着,目光在钟温婷脸上停留得久了些,“碎了看真。谨北,你这妹妹,养得太清醒。清醒的人,命都苦。”
钟谨北起身,挡住了沈复那道探究的视线,笑得温润如玉,“命苦不怕,钟家供得起。小叔,既然温温看准了,那二期的批文……”
沈复摆摆手,重新戴上眼镜,神色恢复了那种佛像般的宁静,“批文放这儿吧。温婷,后院养了几只红子,还没喂食。你要是没事,去帮我撒把苏子?谨北留下,陪我再下盘残局。”
这是要把两人支开。
钟温婷起身,对着沈复微微颔首,转身往后院走去。
园林深处,雪压红梅。
钟温婷站在鸟笼前,看着那几只扑腾的鸣禽。她把那份苦涩的药香咽了下去,指尖捏着苏子,一颗颗撒进食槽里。
后来事怎么成的,钟温婷没问。
因为有些答案在多年后自会揭晓,正如那时候她也才知晓沈复竟然会闯入她的汤泉里。
浮游天地生,天若有情天亦老。
有些问题在还没有问得清楚的时候,便是跃然于眼前了。
……
钟谨北出来的时候,没提什么,这样的事,摆文件笔墨就行。
钟温婷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留在雪地里的脚印,还在复盘,根本没发现什么,“沈复那双眼睛,看瓷器看久了,看人也像是在看死物。”
钟谨北突然停住,转过身,替她把围巾往上提了提,遮住了她冻得微红的鼻尖。
然后她就发现了,但是为时已晚。
“别想他了。回家。”
老宅的灯火有些阑珊,那是钟谨北彻底放过她的前夜。没有多余的调情,只有一种近乎彻底的占有。
钟温婷咬着下唇,看着案几上那方还没干透的端砚。
浓稠的墨色。
像极了此刻两人之间那些说不清、理不顺的潮湿。
结束,钟谨北从背后环着她,下巴抵在她汗湿的肩头,用着带了点讨好的语气,“温温,京城的水比南方深。别淹着。”
钟温婷早已迷蒙沉睡。
灯火明明灭灭,两人在如水的夜色里抵死缠绵,如同两尾被困在深井里的鱼。
周六,西郊滑雪场。
贺长林换了一身扎眼的亮橙色雪服,正哈着热气跟柳东庭起哄,“哎,东庭,你说钟家这位大小姐,在南边待了八年,这平衡感还行不行?别一会儿摔个大马哈,钟云霆那小子得跟我拼命。”
柳东庭抱着雪板,嘴角勾着抹玩世不恭的笑,眼神往入口处一扫,“你就别操心人家了。温温小时候跟我睡一个屋的时候,爬树比你都利索。这种长在骨子里的平衡,摔不了。呵,你看,正主儿来了。”
钟温婷穿了一身纯白色的雪服,长发扎成利落的高马尾,陷在雪地里,像是一抹未融的清气。钟云霆跟在她身侧,神色慵懒,却始终维持着一个半步的距离,像是一只巡视领地的猎豹。
钟温婷走近,冲几人客气地颔首,“小哥,东庭。”
此时的钟温婷脸上的倦怠愈发明显。
贺长林凑上来,笑嘻嘻地递过一杯热咖啡,“不晚,正好赶上。温温,这儿坡陡,一会儿小哥带你滑?保准摔不着。”
钟温婷接过咖啡,没喝,“滑雪的事不急。柳大哥,上次我哥提的那块牌照,听说你最近在看报价?”
柳东庭脸上的笑僵了一秒,随即散开,有些无奈,“得,钟总教出来的妹妹,连滑雪场都成了谈判桌。行了温温,今儿就玩,牌照的事,我回头直接让人送你公寓去。咱这关系,谈钱多伤感情。”
钟温婷抿唇浅笑,那笑容很淡,像一缕烟。
她看着这群在京圈顶端游荡的男人。
他们谈笑间交换的是普通人几辈子都见不到的资源,而她,正游刃有余地穿梭其中。
她站得高了,风确实大了。
大到她回过头时,看见不远处站在休息台上的钟谨北,他的眼神隔着护目镜,依旧沉静得让人心惊。
那是守望吗?她逼自己不去问。
那些被压下去得翻涌上来,裹挟着不忍触目的真相埋在雪里。
踟蹰不前的人,会被时间抛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