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的动静小了,大概是那帮人喝得差不多,转场去了堂屋。
雪下得紧了些,落在两人肩头,瞬间化成一滩水迹。
钟谨北托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漫天的碎雪,“周一去楼里报到。沈复在那边给你留了个位置,挂名调研。温温,你要的东西,都在路上了。但这辈子,你都得跟着我的步调走。懂了吗?”
钟温婷没说话,只是伸手环住他的脖颈,把自己更深地埋进那股冷冽的木质香里,“懂了。钟先生,您这步步为营的性子,真是半点儿活路都不给。”
她低头,在那枚玉蝉上轻轻亲了一下。
冰冷的玉,滚烫的人。
一生漂泊,一路向北。
……
那是枚微凉的蝉,挂在钟谨北脖颈,被滚烫池水一激,生出某种湿冷的腻。
雪扑进汤池,瞬息化作虚无。
钟温婷仰面,视线越过他宽阔肩膀,盯着那株被积雪压弯的冷杉。冷杉在那儿晃,咯吱一声,断了。断得干脆,没半点儿留恋。
“沈复给的那条生路,你接稳了吗?”
钟谨北又问了一遍,带了点儿事后的沙哑,听着像砂纸磨过生铁。他手指掐住她腰侧,力道不轻。那是他在圈地,在确认这件名为“钟温婷”的没被旁人磕碰。
钟温婷轻哼,声音软塌塌地散在雾里,“稳不稳,哥心里不清楚?那份批文,沈小叔可是亲手搁在我手心里的。”
挺好的。她不去问,只要这温泉池子水是烫的就可以。至于那些鸣枪暗箭,迎来送往他去挡,不是挺好的吗?她问自己。
问自己,明明这样已经足够了,不是吗?
钟谨北俯身,湿漉漉的额头抵住她的,“沈家那院子里的红子鸟,没啄了你的手?”
她没看出来一方面是他在试探,另一方面则是他在吃味。沈复那个人,瞧着是香山枯禅,内里全是算计;那份批文给得太顺,倒让钟谨北心里平添了几分躁。
钟温婷勾唇,指尖慢条斯理地顺着他脊梁骨下滑,“啄了也疼不到哥心里。毕竟,这南边的水,现如今可全往哥的渠里流呢。”
水波晃荡,激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沈复那里是第一关,二是以此为跳板,进入那幢红砖小楼的权力核心。钟谨北把路铺得平整,却在尽头设了道只有他能开启的暗门。
情令眼浅了便情深。
他猛地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揿进怀里,“柳东庭手里的牌照,明儿个会送去老宅;林家那头的旧账,我也差人抹了。温温,这局棋,你赢面儿大,可这执棋的手,得姓钟。”
钟温婷没接话,只是把脸埋进他颈窝,闻那股被水汽稀释了的木香。
那是种慷慨。
他居高临下地施舍着慈悲,她在这慈悲里一寸寸割舍掉南方的自由。
野心这东西,像这池子里的硫磺味,闻久了,入骨,洗不掉。
钟温婷:“哥,你说,这雪要是下上一整夜,明儿个那上山的路,还能走吗?”她问得随意,眼底却没半分笑意。
钟谨北托着她下巴,眼里温柔,“路走不走得通,看我。你想走,我便是那扫雪的人;你若想歇,这山庄便是你的笼。”
温吞的水在四肢百骸蔓延。
钟温婷闭眼。
耳边只有隔壁男池偶尔传来的几声空旷大笑,还有这山间万籁俱寂的冷。
这一晚,雪下得极厚,掩埋了山路,也遮盖了那些不可言说的交织;在那汤泉氤氲中,有些东西被一次次解构,又被一次次重组。
钟谨北盯着怀里这个温顺又反骨,眼神深处闪过一抹复杂;是满意,还是更深的克制?他自己也渐渐失去方向。
“温温,咱们钟家的人,命都硬,”他低语,随即将她抱起,大步往屋内走去:“硬到最后,疼的是自己。”
那池泉水依旧翻滚,冒着白烟,却再也照不出这两人的身影;只有那枚磨平了棱角的玉蝉,在衣物堆里,冰冷地发着光。
钟谨北,我真好想问你。
你最终不过是恨他,恨他心中那片江山,比你这颗泛黄的回头草更沉重。
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