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这天,礼堂里。
钟温婷穿着那身宽大的学士服,黑发齐肩,脸小得陷在学位帽阴影里,像幅褪色的水墨。
她身边没什么朋友,四年里她除了必要课时外几乎不露面,即使出现的场合也是红桌布首排的中央位置。就像现在。
“温温!”
这嗓音清亮,带着股子不加掩饰的少年气,在这沉闷礼堂里显得格格不入。
钟温婷转过头,瞳孔微缩。
钟云霆就立在礼堂侧门。一身挺括的夏常服,大檐帽压得极低,遮住那双与她如出一辙、却更显锋利的眼。
他生得极好,在那儿一杵,周围那些个正合影的男学生生被比成了灰扑扑的背景板。
他阔步走来,带着笑。
“毕了业,也还是这副没睡醒的样儿;”钟云霆轻笑,温润如玉,“怎么?亲哥哥千里迢迢飞过来给你撑场子,连个笑脸都不给?”
“你不是说有飞行任务?”
“任务哪有你重要。”
他总是这样,把话讲的圆满又漂亮。
“嘿,云霆,你这护犊子的劲儿,隔着半个操场都能闻见。”
贺长林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穿件花里胡哨的绸衫,扣子松了两颗,生得漂亮又张扬。
“小哥怎么也凑这热闹。”
钟温婷转头,他那捧向日葵晃了眼,金灿灿,带着股子没心没肺京腔。
“路过,纯属路过,”那捧花被贺长林直接塞进她怀里。他笑得漂亮,指尖轻佻弹了下她帽子上穗子,“听说钟妹妹今天脱离苦海,我这当哥哥的,不得来看看?滑雪场你是不去了,这马尔代夫的游轮,你要是点头,哥立马包机。”
钟温婷难得笑的开心。
她抱着花。花香清淡。
这南方五月,终归是被这帮京城来的少爷搅浑。贺长林热情像火,钟云霆关切如水。
她被围在中间,看着钟云霆那双如出一辙的眼,她却突然想起京城老宅里,那个总是在阴影里审视一切的男人。那才是真正的、连呼吸都被算计进去的源头。
她在这南方积攒四年的淡然,竟在这一瞬间,被这两个男人的出现击得粉碎。
这大学的四年,像场被拉长了的潮湿午觉,梦醒时分,骨子里却依旧透着老宅里那股子阴冷的檀木香。
既舍不得这海边的风,另一方面,却又在这周而复始的潮汐里,无端觉出几分坐以待毙的荒诞。
毕业,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被那道影子笼罩着,在这南边是放逐,回了北边,便成了圈养。
钟温婷怀里抱着那束向日葵,花瓣灿烂得有些刺眼,颜色太满,反倒衬得她这张脸愈发清冷。
她没接贺长林那句关于游轮的调侃,只是把花往上拢了拢,细碎的动作里透着股子慢条斯理的倦意。
“温温,该合影了。”
辅导员在不远处招手,带着点显而易见的谨慎。
钟温婷点点头,迈步,前排那几个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校领导、书记,也从红绸桌布后面绕了出来。几个人步子迈得稳,脸上挂着的笑,比礼堂顶上的射灯还要标准几分。
“钟同学,毕业快乐。”
领头的这位两鬓斑白,姿态放得极低,甚至带了点不着痕迹的讨好。
钟温婷站定,脊背挺得直,下巴微收。
这种时候她话总是极少的,只轻轻颔首,嗓音里带着南方水汽浸透过的软,又掺了抹京腔里的淡,“劳您费心。”
客套话像碎冰掉进温水里,响动不大,却听得周围那些偷瞄的学生们心里直犯嘀咕。
在这儿待了四年,头一回见这几位爷笑得这么“慈祥”。
钟温婷被簇拥着走向礼堂中央。
那一抹黑色学士服陷在一群白衬衫黑西装里,像浓墨滴进清水,怎么也融不进去。
她看着镜头,闪光灯亮起的刹那,神情有些恍惚。
想起三岁那年,刚进钟家老宅,也是这么多人围着,可那时候拉着她手的人是钟谨北。
那双温厚的手,曾是她整个童年的锚点。
可如今,她在北京这名利场里站得越稳,那个人影就离她越远。
这种站在高处却无人可依,原来是这般。
“三、二、一——”
快门声响。
画面定格时,钟温婷眼睫颤了颤,视线穿过重重人群,不知落在了哪个虚无的角落。
她心里自嘲地笑了笑,这场毕业仪式,更像是一场盛大的交接。
都结束了。
……
周围的议论声,像檐下被雨水敲乱的蝉鸣,碎,且透着股子掩不住的探究。
“那是谁?”
“我们学校的天龙人你都不知道?”
“平时没见过啊,课都不怎么上的吧.…”
“小声点,你看前面那几位领导的脸色。”
“我记得在一号台新闻里看过她爷爷的纪录片……”
钟温婷听着,她不在乎,她习惯了。
她站在人群中心,那几个平日里威严得不近人情的校方领导,此时围在她身侧,说着什么,谦卑,拘谨。
“钟同学,往后回母校,记得提前给办公室打个电话。”
“温婷啊,你的论文程伯伯看了,很好啊。”
那些人笑着,眼角褶皱里藏着某种心照不宣的周全。
钟温婷点头,客套话在舌尖滚了一圈,化作一声轻软的“好”。
往台下走。
礼堂里的冷气似乎更重了,吹得人汗毛立起。那些原本散落在各处的同窗,视线像细密的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
有人在窃窃私语,声音掩在喧闹的离歌里,只剩下模糊的频率。
“我去,看,那就是林温温。四年了,今天才算看清正脸。”
“人家姓钟,钟鸣鼎食的钟。”
“旁边那谁啊?嚯,职衔不低吧。”
“天龙人竟在我身边。”
“她那表我在代言的明星见过,少说8位数吧。”
这些声音离她很近,又像隔着一层浓稠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