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林黛第一次近距离看孟昕然。
那是双清冷、倔强却透着股认命感的眼里。
林黛瞧见了一面镜子。
孟昕然在钟谨南怀里,他眼里有她,缠绵舍不得。
而林黛还在一旁傻乐。
波光粼粼的海面,瞧着全是碎金,底下全是冷水。
在这个圈子里,清醒是活命的本钱,沉沦是必经的劫数,而有人,总要在劫难逃。
几人的座次不言而喻,五月的风,吹得舒坦,像情人的呢喃。
三三两两的坐一块,钟谨南全程伺候那位姑娘,临了还替她拭去唇边,惹得林黛一阵胡闹说什么也要赵诚珏这么做。
钟温婷食量小,钟云霆和贺长林在甲板说什么,钟谨南整个人把那清冷姑娘带进怀里也不知附耳说了句什么,把人逗得红透。
赵诚珏倒是趁着林黛去接电话的空隙,凑了过来。这段时间处下来,他倒是不怕她了。
“钟小姐,今天,谢谢你啊,”一大小伙子带了些忸怩。
钟温婷叼着烟没点,咬字有些模糊,“谢什么?”钟温婷觉得有些好笑。她做什么了?
赵诚珏试图给她点火,被她侧头躲过。小伙子僵了一下,又恢复,“反正就是谢谢。你的眼睛很干净。”
海风舒舒的吹着,钟温婷有那么一瞬愣住。
他就为了和她说这么一句话?她觉得好笑,摆摆手让他滚蛋。
干净?她那是干净么?她这双眼早就被印得明明白白。
在这艘烧着美金、载着博弈的游艇上,连吹过来的风都带着股子腐朽的权势味。
哪来的干净?他若是真的见到那个人,才会明白什么是干净。
赵诚珏连忙推开,就被接完电话回来的林黛给撞了个满怀。
林黛那丫头还没从刚才的胡闹里回过神,满脸通红,嘴里嚷嚷着,“赵诚珏,你躲这儿偷什么懒?钟谨南都开始给孟姐姐喂葡萄了,你学着点儿!”
钟云霆去打电话了,贺长林拎着两个香槟过来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一瓶给她一瓶自己对着吹。
他突然也能白林黛看上这小子什么了。
这世上哪有干净的东西。赵诚珏这傻小子,大约是把她眼底那份对这世道的疲倦,错当成了不染尘埃。
不远处,林黛正扯着赵诚珏的袖子,嘴里嚷嚷着要学钟谨南那副“宠妾灭妻”的黏糊劲儿。
赵诚珏局促地站在那儿,手脚都没处放,只能尴尬地笑着。
钟温婷只是看着。
这就是报应。每个人都在这艘船上找寄托。
林黛找的是欢愉,孟昕然找的是迷恋。
其实大家都一样。
贺长林的笑声、钟谨南的低语、还有赵诚珏那份廉价的赤诚。
还有钟云霆的权衡利害,都是过往云烟。
她灌了一口酒。
……
船越来越远。
贺长林是个闲不住的,他那双招摇的眼往周遭扫了一圈,觉得这氛围太静,缺了点他喜欢的燥意。
他把那瓶吹了一半的香槟一搁,对着手机那头吩咐什么,没一会儿,几艘快艇劈开波浪往这边靠。
跳上来的人里,多的是那些在南边这些年混熟的面孔。
还有些平日里跟在贺长林后头跑马、玩车的公子哥,带着股子还没散尽的汗水与钱堆出来的狂妄。
这就是贺长林的局,热烈,浮华,像一场永不散场的皮影戏。
钟温婷瞧着那些笑得花枝乱颤的脸。
她甚至有些记不清,这些年究竟是她路过了这些人的喧嚣,还是这些人装饰了她的烟火。
那几个男人里有人认出钟温婷瞬间带了拘谨。
在这南方地界混,谁不知道钟家那位极少露面的大小姐。
贺长林摆了摆手表示没事,倒也像是兴致起来了,搂着自己怀里的姑娘说些什么,逗得人咯咯笑。
大概是酒过三巡,那些人那几个公子哥儿穿着扎眼的潮牌,手里拎着还没开封的洋酒,凑了来。
“钟小姐,久仰。”领头的高个子把酒杯低了低,笑得有些局促。
“贺长林的局,别客气,坐。”她指尖还捏着那根没火的烟。大概是上头了,顺势往那昂贵的皮质沙发上一靠,姿态松散得有些惫懒。
这几个公子哥儿面面相觑,受宠若惊地围坐过来。话头开了,不过是些南方商圈的边角料,哪家的港口又压了货,谁家的长辈又进了京。
钟温婷听着,偶尔搭上一句,言语间滴水不漏,却又让人觉得她在这喧嚣里跟他们是同一路人。
“温温,你这酒量,见长啊。”
贺长林搂着个娇俏的姑娘,嘴里调侃着,手下却极有分寸地给钟温婷换了一杯温过的柠檬水。
他这种人,活得最是通透,这满船的喧嚣是他造出来的,可他比谁都清楚,这船心儿里,谁才是那个动不得的祖宗。
钟温婷接过水,没喝。
不远处,孟昕然依旧被钟谨南扣在怀里。那个清冷的姑娘被喂了一粒剥了皮的葡萄,汁水溅在唇角,钟谨南指腹抹过去时,眼神里的宠溺能把这满船的冰块都化了。
她大概突然能懂林黛为什么喜欢看这出戏了。
几艘快艇上下来的公子哥儿们带热了周遭的空气,洋酒塞子被拔开,砰的一声,闷响盖过了海浪。
“光喝酒多没劲啊,哥几个,毕业了总得掏点心窝子话吧?”
贺长林把怀里的娇俏姑娘往旁边挪了挪,眼风往钟谨南那头扫,又在钟温婷脸上停了停,笑得不怀好意。
他从大理石桌下摸出一叠簇新的扑克牌,指尖一抹,牌面像折扇般匀称。
“真心话大冒险,老规矩,瓶口对着谁,谁就得认栽。”
钟温婷看着那只在桌面上滴溜溜转动的空酒瓶,百无聊赖。
酒瓶慢了下来。
瓶口晃晃悠悠,最后极其精准地指向了被钟谨南扣在怀里的孟昕然。
席间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