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陡然烈了些,把那声“哥哥”吹得支离破碎。
林锋没松手,他垂眼瞧着她红透的眼眶,半晌才撒开,任由那枚承载了血火的弹片滑进她的掌心。
这枚弹片,是他从南边的死人堆里爬出来时,唯一带回来的魂儿。
如今就这么轻飘飘地搁在她手里,冷硬,却带着他退不掉的体温。
钟温婷觉得掌心像被烫穿了一个洞,疼得钻心。她这声“哥哥”里藏了多少真情,又裹了多少算计,林锋知道,她自己也知道。
在这艘游艇上,血缘是层薄薄的纸,一戳就破,剩下的全是权衡利害后的妥协与索取。
他让她拿稳了,他说温温,拿稳了哥哥给你的。
钟温婷攥紧了那枚硬物,转过身,每一步都虚浮得厉害。
她回到那张大理石桌前,手一松,弹片磕在冰冷的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东西借来了,”她坐回沙发,顺手掐灭了那根燃了一半的烟,嗓音有些哑,“长林哥,看够了吗?”
贺长林瞧着那块还带着体温的金属,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周围的音乐声似乎大了起来。
他虽浪荡,却也识货,这东西上头染过的血腥气,隔着海风都能闻见。
“到底是温温面子大,”贺长林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冲不远处的林锋举了举杯,算是谢过,“林大少爷这命根子,也就你能动。”
钟谨南坐在一旁,原本正漫不经心地玩着孟昕然的发丝,此刻眼神往那弹片上一扫,神色淡得看不出喜怒。
他抿了口烈酒,辛辣的味道顺着喉咙下去,才压住了心头那抹无端生出来的燥。
“行了,东西也看了,大冒险也算过了。”
钟谨南把孟昕然往怀里带了带,语调懒散,却带冷,“云霆,把你妹带回去歇着。这海上的风,吹久了容易让人魔怔。”
钟云霆早就等在那儿了。
他一把捞起钟温婷的胳膊,带了点力度。
他没看贺长林,也没看钟谨南,只是低头盯着温婷那张有些失神的脸。
“酒劲儿上头了?”
钟云霆的声音极轻,像是在哄,又像是在审。
钟温婷觉得冷。那种冷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她看着钟云霆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突然觉得这艘游艇像口华丽的棺材。
林黛还在那儿拉着赵诚珏闹着要看弹片,孟昕然依旧像株菟丝花似的依附在钟谨南怀里。
每个人都在粉饰太平,每个人都在这波光粼粼的假象下,心照不宣地沉沦。
这就是她的毕业礼,一场盛大的、通往更深处囚蝉的祭典。
“我想静静。”
她推开钟云霆的手,起身的动作带翻了那杯温过的柠檬水。
水渍在昂贵的桌布上蔓延,像一张张牙舞爪的网。
钟温婷没去管那枚弹片,也没去管身后那些探究的目光。她拎着裙摆往船舷另一头走。
在那儿,黑暗和海浪连成一片。
她需要一点真正的寒意,来压住手心里那枚弹片留下的、久久不散的滚烫。
哥哥。她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
在钟家,这两个字最是多余,也最是沉重。钟谨北给的是生路也是绝路,林锋给的是庇护也是代价。
而她,不过是在这两者之间,跌跌撞撞地找寻一个可以喘息的缝隙。这南方终究是要告别了,可北边的风,只会比这海上的浪,更冷、更利。
远处,岸上的灯火零星,像极了还没熄灭的余烬。
……
海浪摇晃着船身,发出单调且沉闷的声响,像极了老宅里那台走不准的旧钟摆。
钟温婷缩在舱房深处的丝绒毯里,酒气散不去,在太阳穴附近一跳一跳地钻着疼。
她陷在半梦半醒的泥淖,鼻尖萦绕着一股冷冽的、潮湿的海腥气,转瞬却被另一种浓稠的底色覆盖——那是极淡的檀木香,压着一丝经年的墨冷。
这味儿太熟悉了。它是钟家老宅里常年不散的阴影,是那个男人指尖翻过古籍时的余温。
在南方这四年,她以为海水的咸能洗掉这股子钻心的沉香,可原来它一直藏在她的骨缝里,只等她醉了、散了,再变本加厉地活过来。
她想睁眼,可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只能任由那股子熟悉感,细密地、不容拒绝地把她包裹。
有什么东西,极轻地落在了她的额角。
接着是眼睫,鼻尖,最后是那两片因酒意而微微发烫的唇瓣。
并不激烈,却带着股子掌控全局的从容,像是在清点自己的领地。
一下,又一下,密密麻麻地砸下来,带着那种久违的、清冷的克制。
“……唔。”她偏了偏头,嗓音软得像一滩化掉的泥,却没能躲开。
这檀香,这冷到骨子里的温柔,这让她连呼吸都觉得被算计进去的压迫感……除了那个人,再没谁了。
他什么时候来的?还是说,这南方一年的放逐,从头到尾都只是他支开的一场长假?
她没醒,或者说,她不敢醒。
在这昏暗的舱房里,她贪恋这点带着毒素的温存,又畏惧那双在黑暗里审视一切的眼。
那人的呼吸拂在耳畔,带起一圈烫人的红,低沉的嗓音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宣判:“跑这么久,还是这副样子。”
这声音,比海风更冷。
钟温婷紧紧抓着毯子。
她感觉到那枚从林锋那儿借来的弹片,此刻正隔着薄薄的长裙,硌在她的腰际,生疼。
旧的债还没还,新的局又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