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几后,老爷子的手有些抖。
紫檀木的拐杖磕在地板上,闷响。
“糊涂……!”
那是钟老爷子的声音。带着战场上厮杀出来的寒气,也带着风烛残年的颓圮。
钟谨北就站在她前半步的地方。
正好,替她挡住了大半个堂屋的寒意。
他额角那圈纱布还没摘,渗着点干涸的红,在那张清贵的脸上显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爷爷。没血缘,就不算乱。”
他开口。嗓音是沉的,稳得像是在做最后一场述职报告。
这一句话,把她那十岁被送走、二十六岁才敢归京的委弈,全给坐实了。
她在那一刻,甚至有些恍惚。
仿佛看到了十二岁的钟谨北,牵着四岁的她,在这院子里指着那棵快枯了的梅树说:温温,这儿除了我,谁都别信。
原来,他那时候种下的,就是今天这颗要了命的果。
老宅的影壁上,那条砖雕的龙,似乎也在盯着这一场荒唐。
“柳家那边,你拿审计报告去逼人退婚。”
老爷子抬眼,浑浊的眸子盯着这个亲手带大的接班人。
“谨北,你是要把钟家的脸面,都填进这后院的小池子里?”
“脸面,我能挣回来。但人,我送不出去了。”
钟谨北转过头,他看了她一眼。
这辈子,他送了她三次,第三次,他把这自己送给她。
那一眼是认命,不计得失的疯狂。
钟温婷觉得自个儿心跳停了半拍。
她在那南方的名利场里杀伐果断了一年,以为自个儿早成了个石心石肠的利己主义者。
可在他这一眼跟前,她那点子城府,那点子伪装出来的倦怠,通通漏了底。
他不是在救她,他是在拖着她一起往这深潭里跳。
这京城的规矩,大过天。
可沈家那边的批文,柳家那边的闭嘴,甚至林家在南边的安稳,全系在这个男人腰间那根勒得极紧的皮带上。
老爷子沉默了。那根紫檀木拐杖,终究是没落在钟谨北身上。
“这路……是你自个儿挑的。”老爷子闭上眼,像是老了十岁,“温温,回房去。病没好透,别在这儿招风。”
“谢谢爷爷。”她说。
从没什么所谓的公道,只有权衡过后的妥协。
她拿林氏的造船厂和柳家的烂账当饵,他拿他的前程和名誉当赌注,最后在这老宅的堂屋里,只为换个长相厮守。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堂屋。
回廊窄,冷杉味再次缠上来。
钟谨北停下脚,转过身,指腹在她冰凉的脸颊上刮了一下。
他看她,带了点儿事后的温存。
“怕吗?”
“怕你会死。”
“死不了。”
他笑了,那抹笑极淡,没入京城这迟来的暮色里。
他牵过她的手,指尖交缠。
“回吧。今晚,我想吃碗南边的车仔面。”
他语调散漫,她红了脸。
港岛的雨夜,黑伞底下,到底尝过了什么样的味道。
他都知道,恰好,他只是心无旁骛的爱她。
……
故事停在了最美好的地方。
——
全文完。
作者:香油三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