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春,总是被层层叠叠的红墙割得细碎。
钟温婷在这宅子里住久了,鼻尖便总绕着那股散不掉的檀香。
那病去得慢,像抽丝,等她能自个儿下地走动,清明已经过了。
两人在这方寸之地过起了日子,却又不像寻常的爱侣。
那些没问出口的问题,如今一样闭口不提。
他在他的楼里公文里权衡,她在她的审计报表里博弈。这一墙之隔,竟成了某种极其隐秘的默契。
最近钟谨北忙,忙着那场要把钟家彻底洗干净的跃迁。
经常是她睡下时,侧室的灯还亮着。
沈浩在那儿压着声报着那些关于海外航线的进展,那是钟温婷去年在南方种下的因,如今由钟谨北亲手收成了果。
偶尔,她会在半梦半醒间,感觉到床垫轻微的下陷。那股熟悉的清苦味道压过来,他的指尖总是凉的,在那截腰上摩挲。
他没醒她,她也假装没醒。
这种在黑暗里无声的交汇,比那晚在游艇上的克制,更让她觉得…心惊肉跳。
有时她出门时,他往往还没起。
昨晚又熬得深了吧?
她瞧着那扇虚掩的房门,心里嘀咕一句。
桌上搁着的是王妈熬好的燕窝,还有一份被他随手圈出的、关于林氏船厂在京城落地的审批。
他没邀功,也没说破,只在那红圈旁边,落了一个只有她看得懂的、极小的红戳。
这就是钟谨北。他把那些惊涛骇浪都挡在门外,只给她留这一桌子温吞的安稳。
她有时候想,若是当年没那些狠意,没那些恨入骨髓的刀子,他们是不是早就该这样了?
在一个被晨雾笼着的院落里,各自忙碌,再在暮色四合时,共赴一场没多少话却极踏实的晚饭。
偶尔,两人能赶上一顿晚饭。
酸枝木的圆桌,两副碗筷,距离不远不近。
“柳家那边,柳东庭前阵子又在马场闹了一场。”
“闹呗。他那性子,没折了一条腿都算老天开眼。”
她应着,眼皮都没抬。
钟谨北在那儿低低笑了声,嗓音沉沉的,“温温,你这嘴,还是这么利。”
她抬眼瞧他。
这人摘了眼镜,那股子杀伐果断的戾气散了,倒是显出了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疲惫。
她瞧见他眼角那道被她亲手留下的、极细的白痕。那是那一棍子留下的。
如今看着,不狰狞,倒像是某种独属于她的、不可磨灭的记号。这局棋,到底是她输了,还是他赢了?
“多吃点。”
他在桌下,脚尖不经意地碰了碰她的。
钟温婷没躲。
她只是在那氤氲的饭菜香气里,突然觉得,这京城的路,似乎也没那么挤了。
这种甜,不是糖。是那种在极苦的药汁里,终于尝到的一点儿回甘。
她看着他。
他也正瞧着她。
在这大半年的各忙各里,在这错位的呼吸间。
那根断了六年的红线,终究是给生生接回去了。
“明天下午,沈复那边有个局,你去吗?”他问,语气稀松平常。
“不去,忙着呢。”她回。
他也不恼,只伸手,隔着桌子,极轻地捏了捏她的指尖。
不去。哪儿也不去。这院子挺好。
这长送的路,我陪你走一辈子,未尝不可。
……
老宅的堂屋里,穿堂风卷着经年不散的檀香味。
钟温婷在这冷得刺骨的穿堂风里站着。
低着头,视线在那块磨得圆润的青砖上打转。那砖缝里还藏着她四岁那年落下的半颗乳牙,如今瞧着,倒像是这宅子吃人的证据。
到底还是被捅破了。
从三岁到二十六岁,这二十三年的局,在那本被揉皱的审计报告和昨晚别墅里的冷杉味跟前,碎成了一地捡不起来的渣。
她不确定自个儿是不是喜欢他,可这二十多年,除了他,这京城里再没人教过她怎么在这吃人的红墙里,留一口匀称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