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港岛,弥敦道的雨夜,惊人的心魄。
那辆报废边缘的阿斯顿·马丁在利淮的修车行里停了半个月。
拆解,重组,齿轮咬合时的酸涩声,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暗号。
钟温婷偶尔穿着那身皮草火红吊带,在那间充斥着机油味和廉价烟草气的车库里,像是一抹误入泥沼的朱砂。
利淮总是一副极不耐烦的样子。
他有着近乎病态的洁癖。每次靠近钟温婷,他都会先用酒精棉片反复擦拭。
他骂她娇生惯养,骂她这车改得像个自杀炸弹,可在那把大黑伞底下,他宽阔的肩膀总是下意识地往她那边倾斜,任由冷雨打湿自己半边的黑背心。
这就是利淮。他像这九龙区最廉价也最硬扎的拳台,打碎了骨头也得站着。
钟温婷看着他,心里那点子被北边檀木香熏出来的死寂,竟被这股子机油味儿给勾出了活气。
在这儿,没人管她是钟家的卒子,还是谁的软肋。
利淮只当她是个连挡位都挂不明白的傻逼,这种带着厌恶的真实,让她在这窒息的空气,偷到了几□□命的氧气。
林黛被她抛开寻找赵诚珏。他们的来往极隐秘。
在这港口密布、情报如蛛网的南边,任何一次逾矩的同框都可能招来北边的清算。
于是,深更半夜的环岛公路上,引擎的轰鸣成了唯一的交谈。
利淮骑着那辆漆黑的重型机车在前头开路,速度快得像要撕碎夜色;钟温婷跟在后头,红色的车影在那双锐利的后视镜里忽远忽近。
他们从不进高档餐厅。
利淮会带着她穿过那些潮湿阴暗的弄堂,去吃一碗只在凌晨出摊的车仔面。
他用酒精棉片仔细擦过那对廉价的竹筷,然后恶狠狠地塞进她手里,话里带刺,“吃。钟大小姐,吃不死你。”
钟温婷就那么坐着,在那烟火撩人的摊位边,陪着他吃。
她知道利淮在查她。九龙实业的继承人,不可能真的只是个修车匠。
他在那些个拳馆和车行里吞吐着南边的消息,他在试探她的底,也在保护她的形。
这种频繁且小心的试探,像是在刀尖上跳的一场华尔兹。每一步都可能见血,每一步都跳得让人沉沦。
有一次,在西贡的码头边。
海风腥甜。
利淮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根烟,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他转过头,看着温婷锁骨上那颗红得滴血的朱砂痣,眼神里透着股子如野犬般的狠劲儿。
“你这儿,烫手。”他指了指那颗痣,声音低哑。
钟温婷没躲。她迎着风,发丝缠绕在颈间,笑得清冷,“烫手才好,免得利少爷总惦记着要洗干净。”
利淮自哂。
那是十一月的最后一场雨。
他们在漆黑的车厢里,隔着一层薄薄的酒精味,呼吸交错。
利淮的手终究是落在了她的后颈,带着几户克制得虔诚。
在这场博弈里,这种克制比占有更让人记住。
北边的风已经越来越冷了,可在这九龙的雨夜里,钟温婷第一次觉得,那个男人的檀香味,似乎被这九龙的生机,给冲淡了那么一星半点。
但这只是错觉。她知道。
二六年的京城在等她,那份审计报告在等她。
而利淮,不过是她在溺毙前,死死攥住的一块带着倒钩的浮木。
……
九龙的雨,落到十二月,终于带了冷。
维多利亚港的水潮,蒙在弥敦道的霓虹上。
钟温婷在那间堆满零件的车行坐了最后一夜。利淮身上那股子酒精被水雾浸透了,钟温婷鼻酸。
她终究是要走的。
“利淮。”她叫着他,“利淮?…”
他没抬头,“滚吧。”把扳手往地上一掼,没看她,“钟大小姐,这种破地界儿,你本来就不该待。”
那双握过拳、为她撑过伞的手,此时死死地攥着。
只是。
他们都迷路了。
……
十二月初,钟温婷离港。
落地洋楼,钟温婷病倒。
病,极凶。
烧到三十九度八,整个人陷在丝绒被里,呼吸都弱了。
这就是报应。在那南方的那几年,她把自个儿磨成了一柄剑,透支了所有的心气。
如今回了这,那股子憋了一年的檀香味,顺着毛孔往里钻,生生把她心底那点气给扼死了。
她烧得迷糊,总觉得有人在亲她的锁骨,那力道极沉,带着某种久违的、掌控全局的冷。
是他吗?还是又是幻觉?
“温温,不听话。”有人在她耳畔低语,冷冽又缠绵。
钟温婷没睁眼。她只是蜷缩着,眼角渗出一抹不知是热度还是委屈的湿。
这京城的雪,终于是落了下来。
……
2026年,北京,三月春。
钟温婷烧起来了。
刚才那一场失控的纠缠,像是耗尽了她在大病里攒下的最后一点精气神。
她想起那年在南方的雨,想起利淮,也想起钟谨北昨晚的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