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岁的生辰,南方依然躁。
钟温婷坐在那张红木大班台后头,面前压着一份审计报告。
窗外,凤凰木开得残暴,红得像要烧穿这间临海的洋楼。一年的光景,这南方湿冷的风没能吹散她骨子里的那点檀香味,反倒把她这颗卒子,生生磨成了一柄见血封喉的软剑。
她赢了。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屈骨,在钟谨北和沈执渊那两双翻云覆雨的手缝里,硬生生抠出了这一道裂痕。
这一年的蛰伏、顺从、博弈她都认了。
这份报告,是钟家在南方港口二十年来的血。每一笔烂账,每一个交叉持股的空壳,都刻着那几位长辈的私欲。
那是能让北边红墙,瞬间坍塌半壁的引
“姐,你真要……把这东西递上去?”
“递?”
钟温婷抬起眼,瞳孔里倒映着正午的烈阳下的影子,“黛黛,这东西不是用来递的。它是用来悬在那位‘内相’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她嗓音极轻。
林黛站在对面,语速极快,带了点儿牙齿打颤的碎响。她瞧着温婷那张愈发清冷、甚至透着股子如玉石般死寂的脸,只觉得后脊梁发毛。
她不敢接话。
一年了,她眼睁睁看着温婷从那个会为了赵诚珏的“干净”而发愣的姑娘,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这就是代价。为了拿回这点子所谓的自由,她把心喂了狼。程慕玄那条野犬在这一年里被她训得服帖,沈执渊那边的布局被她不着痕迹地拆解。
她在这南方的名利场里杀进杀出,手里攥着的,全是能让钟家万劫不复的刀。
可笑的是,钟谨北恐怕还在北边,隔着千里的山河,等她这只玩够了的猫儿,能在那身狐裘的温暖里,乖乖归巢。
门外,海浪声依旧。
赵诚珏那小伙子早就被送出了南边,去了一个连权势都照不到的角落。
这是钟温婷这一年里,唯一的一点慈悲。
“温温。”
一个男人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门口响起。
不是钟谨北。
是林锋。
他那一身衬衣被汗水浸湿了,藏着股子压抑了一年的焦灼。他看着桌上那份审计,又看着那个坐在阴影里的妹妹。
“东西,借我。”
“哥哥,这东西,你拿不住。”钟温婷没起身,指尖轻轻在那份报告上划过,带起一阵细碎的纸张摩擦声。
林锋伸出手,指腹上的厚茧还在。可惜他还是太硬,硬得容易折断。他想用这东西去换林家的生路,可她钟温婷,要的是自己的活路。
这一年,她学会了不爱,也学会了不痛。
她学会了如何像钟谨北那样,面无表情地裁撤掉别人的生计,也学会了如何在那些个博弈的深夜,把真心剁碎了喂鱼。
“告诉京城那边。”
钟温婷站起身,长裙曳地,声息全无。
她没回头看林锋那双破碎的眼。
她只是在那份审计报告的首页,用那支曾经被某人握着手练字的羊毫,重重地落了一个红戳。
二零二五年八月。
南方的蝉鸣依旧,可北边的风,已经带了血味。
这局,终于要入骨了。
林锋现在她身后看着这份能让京城抖三抖的审计,手背青筋直起。
他懂温婷的意思。林家要入京,就得有投名状,而沈复手里握着的那些批文,就是林家扎根皇城根底下的第一块砖。她这是在拿自个儿的婚约做赌注,把柳家、钟家、还有那个深不可测的沈家,统统拽进这一池子浑水里。
“沈复那边的审批,我会去拿。二六年的京城,不会太平。”
她没看林锋那欲言又止的眼神。
这一年,她学会了不回头。
……
所有看似偶然的相遇,其实都是无数个选择堆叠后的必然。
那是二零二六年的一个春。
北京的雪,冷得入骨,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那场原本为了粉饰太平的温泉局,设在静心园内。
水雾氤氲,硫磺味和名贵的檀香混在一处,把那些个衣冠楚楚的权贵,都衬得像庙里泥塑的菩萨。
钟温婷坐在热气腾腾的池边,脚踝上那根黑色平安绳衬得皮肉冷白。她听着外头那些个的调笑,心里只有一片荒芜。
她知道沈复会来。那是她这局棋里最关键的一颗子。她在等,等只要这事儿闹到钟沈两家台面上,她手里那份沉了一年的审计报告,就能发挥出它应有的毒性。
终于。
一声隐秘的脚步声响起。
她知道她赢了。
钟温婷没躲。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任由那些个惊愕的、审视的、甚至带着一丝贪念目光落在自个儿身上。
她瞧见屏风后头,那个男人如山峦般沉稳的身影。沈执渊在看,林家在看,钟家在那边看着,全京城都在这一刻,盯着她锁骨上那颗红得滴血的朱砂痣。
林家入京的批文,钟家在南方那点见不得光的腌臜事,连同她这六年来的不甘与算计,统统在这氤氲的水汽里,成了一座压不垮、也逃不掉的山。
局,成了。
这京城的雪,终于落了下来。
盖住了所有荒唐,也盖住了她眼底那抹快要藏不住的、清醒的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