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命运轻描淡写的一笔,却是山水穷尽的一生。
……
执念太深的人,往往会被自己织的网困住脚步。
钟温婷在这南方的最后半年里,把自己活成一朵开到败迹的靡靡之花。
“姐,去港岛散散心吧?那边新开了一家马场,说是从北欧运来的纯血马,性子烈得很。”
林黛瞧着温婷那张日益清减的脸,总觉得得带她去见见阳光。
赵诚珏走后,林黛懂事了不少,不再提那些个情情爱爱的胡话,只是一门心思地想给这位快要烧干自个儿的大小姐寻点乐子。
“好啊,去瞧瞧。”钟温婷应得散漫。
她得走,得闹,得让北边那位觉得,她还是那个能在南方肆意挥霍青春的钟家小姑娘。
若她表现得太静、太稳,钟谨北那多疑的性子,怕是会直接在那份审计报告见光前,就把她这根嫩苗给掐断了。
这一趟,她是去玩,也是去洗这一身的戾气。
九月的港岛,维多利亚港的风带着股子金钱与海水的腥甜。
钟温婷换下了那些个沉闷的长裙,穿了件露背的火红吊带。
她坐在赛马场的包厢里,指尖夹着细长的薄荷烟,看底下的马匹嘶鸣着冲过终点。
十月到,她在这南方地界玩疯了。
蹦极、潜水、甚至在深夜的环岛公路上,开着那辆改装过的超跑,把油门踩到底。
林黛吓得在后座尖叫,温婷却在风里笑出了泪。
她在演给京城看。
演一个因为婚约将近而陷入最后疯狂的待嫁女。
十一月,她遇到了利淮。
港岛的雨总是,落得毫无章法,把弥敦道的霓虹浇得模糊成一片粘稠。
钟温婷那辆改装过的阿斯顿·马丁熄了火,横在积水深处,像头折了翼的困兽。引擎盖冒着白烟,在这潮湿的冷硬里显得格外狼狈。
她踢掉那双碍事的细高跟,赤着脚踏进冷水里,大雨瞬间打透了那件单薄的吊带,红丝绸贴在脊背上,冷得她指尖发颤。
这就是报应。北边的檀木香还没散干净,南方的海风又想把她溺死。
她在那份审计报告上落戳的时候,何等意气风发,此刻在这港岛的街头,却连一辆熄火的破车都搞不定。
这自由的滋味,原来是苦的,带着股子雨水和机油的腥气。
“操,大半夜玩自杀换个地儿行吗?”
一道透着狂躁与不耐烦的嗓音,劈开了雨声。
路边的修车行卷帘门半敞,暗黄的灯光漏出一截,照亮了满地的零件和油污。
男人从车底滑出来,手里拎着把沾满黑油的扳手,黑背心裹着那身快一米九的骨架,肌肉线条硬得像南方的山脊。
那是利淮。
他拧着眉,眼底全是没睡饱的戾气,那张带着痞气的脸在灯影下显得有些阴鸷。
“看什么看?档口关了,滚一边儿去。”
利淮站起身,随手扯过一条毛巾擦拭指尖,动作里透着股子掩不住的厌恶。
他对女人有洁癖,这满地的积水和眼前这个湿成落汤鸡的女人,在他眼里跟垃圾没什么区别。
钟温婷没动。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隔着那层模糊的水雾,就这么盯着这个男人。
她见惯了钟谨北的深不可测,见惯了程慕玄的利欲熏心。可眼前这个男人,浑身散发着一种原始的、粗砺的生机。
他骂得难听,眼神却亮得惊人。
“车坏了。”她开口,嗓音被雨淋得有些支离破碎,却还端着那份钟家大小姐的清冷。
“废话,老子眼瞎吗?”利淮冷笑一声,大跨步走过来。他每走一步,那股子混合着酒精、橡胶和干洗剂的味道就重一分。
他在离钟温婷半米远的地方停住,极其嫌弃地扫了一眼她那辆冒烟的阿斯顿·马丁,又垂眼看了看她那双踩在污水里的脚。
一脸嫌弃的想死。
“玩改装?拿命填呢?”
他嘴上损得厉害,手下却没闲着。
回身从那辆漆黑的机车后座扯下一把硕大的黑伞,撑开,猛地罩在钟温婷头顶。
“站远点,别把泥点子溅老子身上。”
他动作粗鲁,伞柄差点撞到她的额头。
却生生在这瓢泼大雨里,为她撑开一寸乾坤。
那天的伞很大,漫天的雨更大,可钟温婷却只记住了她闻到了一股子干净的酒精味。
他骂她娇生养,却在那双握过拳的手上,给她留了最后一丝体面。
“九龙利淮。”他头也不抬,猫下腰去撬那变形的引擎盖,声音在雨里闷闷的。
“车修好要两万。给不起就拿这破车抵,正好老子缺个底盘。”
钟温婷看着他那被黑背心勒出的脊背。
她突然觉得,这港岛的雨,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修吧。”
她说:“我叫……温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