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幼的长田结花知道,自己是个不幸的人。
爸爸妈妈不爱她,妹妹憎恶她,同学欺凌她,她没有朋友,没有亲人,禹禹独行如幽魂般浑浑噩噩活在世上。
她本该冻死在一个雪日。
失足从楼梯上坠下,身体倒在寒冷的雪上,四肢浸透寒意。被冻死的感觉很不美妙,刚开始是热,皮肤骨头被热得酥软刺痛,然后才是冷,孤零零硬邦邦的冷。
她无力对抗这样的死亡,更已无心对抗。
那个时候她觉得,死亡对她而言,是解脱。
但她没有迎来解脱。
再度醒来,是在温暖馨香的卧室里。床头放着半杯热水和几块拆封了的面包,还有一枝插在淡蓝玻璃瓶中,含苞待放的白梅。
身体没有冻伤后的僵硬,反而充满了力量。她愣愣地看着红润的掌心,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手炽热。
她试着握了握,自如的身体和呼吸的清香无一不提醒着她——她还活着。
长田结花难以抑制地啜泣起来,她意识到:她还是想活着——哪怕什么都不曾拥有也还是想活着。
她用被子把自己团成一个小山包,连哭都是小小声。
除却哭声,这间静谧的房间中,只有白梅缓缓生长的声响。
一道欢快的嗓音打破寂静。
「第一次见面,你好呀,我是斯塔未歌!」
长田结花吓了一跳,她害怕地抱着被子缩进床与墙挨着的角落里,含泪眼眸惊恐地扫视空无一人的房间。
“谁……谁在那里!?”
欢快嗓音瞬间充满歉意,慌张又真诚道:「抱歉抱歉,我没想吓你的,你别怕,我是……」
长田结花刚经历一场梦幻般的死去,此刻正是恐惧不安的时候,她藏进被子里,试图以此来保护自己,颤抖着大声驱赶:
“别过来!求你了,别过来——”
她无助地抱紧身体,隔着一层薄薄棉被,缩在能让自己感到一点点安心的角落里,以此来抗拒可怕的外界。
小小的卧室里再度安静。
良久,长田结花从恐惧中慢慢抽身,她发现,那道声音消失了。
真的消失了。
苍白的手攥着被角,她感到一点不可思议。
居然会有人听她说话……
是幻觉吗?
真的有人会在听到她的话后,去听从吗?
长田结花慢慢地、试探地从花色的被子里探出头来,毛茸茸的黑发炸起,红红眼眸像小兔子一样警惕周围。
咚咚咚!
卧室门被重重敲响,她害怕地又缩了回去。
门外是爸爸厌恶怨怼的声音。
“乱喊什么?还让不让人好好吃饭了!你不吃饭别打扰别人!”
听到这样毫不留情斥责的话,长田结花反而感到了真实。
这才是她的日常。
这才是别人会对她的态度。
她敛下眼眸,从床上走到门边,小声习惯性道歉:“好的,对不起。”
脚步声渐小,爸爸走了。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突然惊恐大叫,没有问她要不要吃饭,更没有问她昨天为什么突然失踪又回来。
什么都没问。
长田结花知道的。
爸爸妈妈不在意。
不在意到一种什么程度呢?
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在昨天死过一次。
长田结花已经习惯了,穿好衣服,拿起一旁的书包。胸口闷闷的,她强迫自己去忽视这股闷意,强迫自己也去不在意。
扭动门把手时,她又听到了那道声音,只是这次声音小的像嘟囔,还带着点打抱不平的意味。
「什么嘛,凶什么凶。」
说完,还很不爽地哼了一声。
长田结花的手不自觉收紧,胸口本来压下的闷意因这一句话再度翻腾上涌。
是幻觉。
她催眠自己——一定是幻觉。
长田结花深呼吸,闭了闭眼,平复情绪后,走出房门,来到餐桌旁。
餐桌上,爸爸正在温声细语地哄着因为听到了她的尖叫声而“害怕”的妹妹,妈妈更是宠溺地为妹妹剥虾,妹妹慢慢不再“害怕”,满脸幸福地接受着爸爸妈妈的宠爱。
在场没有任何人对出现的长田结花投去视线。
餐桌上也没有属于第四个人的餐具,更没有准备多余的早餐。
长田结花停驻在餐桌边,她抿紧唇瓣,渴望地看了一眼餐桌上的爸爸妈妈,最后,垂下头,打算默默离开。
咚。
书包突然掉在了地上。
长田结花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了!
她想离开,可腿脚不听使唤,反而转身一步步走向又剥了一个虾来投喂妹妹的妈妈。
长田结花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轻轻一勾,轻而易举就把剥好的虾夺了过来,塞进嘴里,砸吧砸吧吃掉了!
妈妈惊呆了。
然而,这只是个开始。
她又走向爸爸,拿起他面前盘子上唯一完整的三明治,同样三两口吃掉。
爸爸也惊呆了。
还没完,她走向最后一个幸存者妹妹,手在妹妹周围挑剔地转了一圈,有点嫌弃地拿起没喝过的牛奶,吨吨吨一口气喝完了!
妹妹……妹妹没有惊呆。
她满脸惊恐。
咚——
喝得干干净净的玻璃杯被重重搁在桌面上,爸爸妈妈妹妹全部被这一声重响吸引看来。
这样大的动静如果再把长田结花当空气,那就不是装模作样,而是该去医院看看耳朵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了。
长田结花心砰砰砰砰的跳,她的心脏从来没跳得这么剧烈,哪怕跑最刺激的跑步比赛也没跳过这么快!
她看到,玻璃杯下,深褐色的餐桌桌面它——裂、裂开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扬起了个超灿烂的笑容,潇洒一甩把书包跨到背后,书包肩带在空中划过一个弧,差点旋到妹妹的刘海。
哐当。
妹妹没坐稳,从凳子上跌下来了,她手脚并用地摩擦着地板向后缩,脸上的目光像见到了怪物一样惊恐。
这下,妹妹是真的在害怕了。
“长田结花”开心地面对餐桌上同样神色惊恐的爸爸妈妈,中气十足地宣布:
“多谢款待!就是味道着实不怎么样,不过我原谅你们啦。我去上学喽,拜拜~”
她脚步飞扬奔出家门,留下像是见鬼了似的世界观都要崩塌了的惊恐震惊的一家人在原地。
走出家门没多远,一个偏僻的石砖小路上,长田结花发现自己能控制身体了。
她瞬间浑身瘫软,靠着路边的灯杆滑落在地,急促地呼吸着。
长田结花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
她、她是不是生病了……还是被鬼附身了……身体怎么会自己干出这种事……要不、要不去寺庙一趟……
初冬融雪时,长田结花跪坐在湿漉漉的石砖上,却一点不觉得冷。
石砖路旁的常青草丛上压着一片厚厚的雪,斜阳从高大厚重的树层叶隙中挤进来,照在雪面上,滴滴答答的水坠落,噗呲一声,融断了的雪块陷进草丛中间。
在这样宁静、没人干扰的偏僻自然中,长田结花慢慢回过神来,终于察觉到体内的异样。
她能感觉到……另一个灵魂的存在。
不是幻觉,说来奇妙,长田结花就是能感知到,身体和从前不一样了。
她收回散发的思绪,鼓起勇气,尝试开口:
“你、你在吗?”
熟悉的声音立马回复:
「在!」
回复的好快。
长田结花被她积极回应而非无视的态度惊到了,胸腔中的闷意好似因这清新的雪气而消散了一点。
她很少这样和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聊天,一般都是被人直接告知或训斥,而她只有说“好”和“对不起”的份。
这会儿,长田结花有点紧张地不知道要怎么办了,想了很久才想起自己要问的问题。
“我叫长田结花,你刚才说,你叫斯塔未歌,是吗?”
「是的!」那道语气依旧欢快:
「结花酱叫我未歌就好啦。」
未歌语调软软的,与刚才对着爸爸妈妈说话时看似礼貌实则强怼的语气完全不同。
长田结花下意识应了她的要求。
“嗯,未歌。”
「在的!结花酱~」
未歌悠悠地叫着长田结花的名字,拉得长长的语调像在撒娇。
……还好,还算好相处。
长田结花松了一口气,她慢慢不再紧张,把一直盘旋在心中的疑惑问出口:
“未歌,你为什么会在我体内呢?”
她不禁想起昨天的死亡,和醒来后居然已经躺在卧室床上的奇怪事件。
未歌语气变得低落充满歉意:
「抱歉,结花酱。我本体是奥特战士,也就是外星人,昨天在和邪恶外星人打架的过程中受伤了所以紧急降落地球,刚好落在了你身边,见你也奄奄一息就擅自做主附在了你身上,与你共享生命。」
等、等等。
这话的信息量太大,把长田结花砸懵了。
外星人?打架?受伤?降落地球?
这、这是在拍电影吗?
听起来好危险,还有,未歌居然不是人类……
长田结花猛得意识到——两个灵魂挤在一个身体里,本来就不是正常人类能做到的事吧。
共享生命……所以,她现在和未歌算是,同生共死?
长田结花不知道这个猜测是否正确。她想起自己温热的手掌,自如的呼吸,此刻跪在石板上却不觉麻木冰冷的身体……
原来,这些都源自于未歌。
是未歌救了她。
未歌还在紧急解释:「不过你放心,我没有完全与你融合,等我恢复伤势后就会离开你的身体,不会剥夺你的自由的!」
自由?
长田结花尚不明白自由的意义,自小被困于种种枷锁之中的人,根本不知道自由是什么。
她摇摇头,意识到未歌可能看不到后赶忙张口,郑重道谢:
“谢谢你,未歌。不仅愿意与我共享生命,救了我,治好我的伤口,还……维护我。”
刚才在家里的一幕幕,长田结花有害怕、惊吓、恐慌,唯独没有埋怨和指责。
她知道,未歌是在维护她。
而且,明明,未歌也没有做什么。她只是吃了一点早餐而已,在正常人家眼里,只是女儿起床后饿了吃点早餐而已。
可这件事放在长田结花身上就变得可怕了起来。
她突如其来地插进了本不该有她身影存在的餐桌上,在这个家里隐形的规则中,她该是个透明人,可她突然从透明人变成人了。
所以爸爸妈妈妹妹全都露出了一种——
看怪物的眼神。
长田结花不是怪物。
……她不是怪物。
「谢什么?这是我该做的呀!」
未歌欢快的声音叫回了长田结花的思绪,闷疼的情绪被冲散,耳边只剩下她软软的声线,小孩般得意骄傲道: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当然要帮你,地球上没有比我们更亲密无间的人了。」
“我、我们……算是,亲人吗?”
长田结花很不习惯这样直白又亲近的话,懵懵跟着未歌的思路走了。
「当然了,就算不是亲人也是超级超级超级好伙伴!」
未歌说完就跳过了这个话题,毕竟在外星人心里,给予半身信赖根本不用过多强调嘛。
她满心只剩愤怒和对长田结花的心疼,嘟嘟嘟地输出。
「你的爸爸妈妈怎么能这样?居然不做你的饭!我都注意到你看过去的眼神了,你肯定饿了是不是?我怎么能让你吃不饱呢?反正是家人嘛,吃两口食物怎么了,况且还不好吃。」
长田结花沉默了。
那个,其实,她看的是爸爸妈妈,不是食物……
但是,听着未歌的话,长田结花心中感到一点暖暖的,从没有过的情绪。
未歌只是担心她吃不饱。
单纯的,诚挚的,炽热的,为她着想。
长田结花按按胸口,试图以这样的方式来安抚愤愤不平的未歌。
“谢谢你,未歌。”
「不用谢不用谢!」
未歌说完停了一会,又悄咪咪小声道:
「真要谢我的话等到中午可以吃一块草莓面包吗?我昨天把你带回家时在卧室里翻到的,我很喜欢!哎,不过我不是贪吃啊!我只是觉得身体当时能量太低了必须要吃点东西来补给才吃的……」
她越说声音越小,明显心虚。
长田结花本来就不会拒绝别人,更别说是屡次帮忙、现在共享生命的好好伙伴未歌了。
她一口答应下来。
“好,我去买。”
未歌欢呼:「结花酱万岁!」
长田结花漂亮的脸上溢出团团红晕,她第一次被人夸赞,手脚都有点不协调,拎起书包后同手同脚走了一阵,在未歌小声提醒后才改过来,僵硬的步子慢慢变得轻巧,沿着湿润的灰青石砖,向学校走去。
她第一次走得这么轻快。
从前,她一直都是一个人走路,上学,放学,孤零零,安安静静的。
那个时候,她觉得这条路很长,长长、长长地望不见尽头,就像她可悲又没有意义的年幼人生一样。脚下的路煎熬冰冷,路的尽头更是早已知晓的四四方方的囚笼,这头是充斥恶意的学校,那头是冰冷压抑的家。
长田结花没得选。
她从来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但是,今天不一样了。
长田结花耳边的声音就没停过,一路上未歌都在叽叽喳喳地说话。
「草莓面包好好吃啊,真想快点到中午呢。」
「呐,结花酱你喜欢吃什么呀?面包,虾仁,三明治,还是牛奶?」
「学校啊,我从奥特中学毕业也没多久。地球人类的学校是什么样子?结花酱有很多朋友吗?好玩吗?」
长田结花没法回答最后一个问题。
她嗓音滞涩地回答:“我、我没有……”
“喂,长田。”
三五个与长田结花同款校服的女生们挡住了来路。
这里距离学校只剩一条街,她们特意在这里截堵长田结花。
长田结花顿住。
她看到妹妹藏在人群身后,一双眼睛怨毒地望来。
对不起。
长田结花在心里默默道歉。
她没有想从妹妹那里夺取任何属于爸爸妈妈的宠爱,她只是、她只是……
渴望被看到。
「这是干什么?」未歌不解地询问,突然,她想明白了似的震惊道:
「她们要打你!?」
长田结花摇头,小声安抚道:“没事,只是来……借钱而已,很快就好了。”
她很熟悉这样的流程。
几个女生中的大姐头走了过来,她其实没有长田结花高大,只是长田结花太过畏缩,所以让她看起来气势十足。
大姐头摇着脑袋,吊儿郎当地蔑视长田结花,手掌向上摊开,懒洋洋道:
“今天的钱带了吗?”
长田结花抿紧唇瓣,将自己这两天打工攒下来的钱交出一部分。
她私留了一点来给未歌买草莓面包。
“就这么点?”
大姐头冷斥,“我刚才都瞧见了,你包里还有!”
长田结花捏紧包口,声音颤抖着,心里全是害怕却仍旧选择拒绝。
“我只有这一点了,以后还有我再给你……”
“想找打?给我!”
大姐头怒喊,她的权威被挑衅,一把抓向长田结花。
谁知,长田结花突然一个丝滑转身,大姐头一时没收住力,正脸朝地趴了下去。
「噗呲。」
帮长田结花躲过一劫的未歌肆无忌惮地笑了。
「她好笨,就这个武力值搞抢劫不怕被反打吗?」
长田结花笑不出来,她观察着一溜烟跑过去扶大姐头的同学们,想着一会该往哪个方向跑才能躲过一劫……
大姐头被众人扶起,她彻底怒了,灰头土脸地指着长田结花尖叫:
“给我抓住她!”
女生们纷纷变了神色,凶狠地扑上来!
长田结花拔腿要跑,可脚却像钉在了地上,怎么拔都拔不动。
熟悉的感觉……
果然,未歌开口了。
「闭上眼,结花酱。」
“可是……”
长田结花很担心。
哪怕未歌是外星人,可她受伤了,现在还是一对多,她能打得过吗?她不想让未歌受伤,不想让未歌被她拖累……
「放心啦,我肯定不会输的!」
感知到她担忧情绪的外星人竟然笑了,依旧用着稀松平常的语气安抚她,好像面前这几个人的围堵、这件在此时的长田结花眼中恐惧害怕得宛如天要塌下来的可怕现状,在她看来,只是一件像拂去掌中灰尘似的小事。
「请交给我吧,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