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田结花已经从刚开始被未歌夸赞时的羞涩不自在转变为有一点点小骄傲,小仙鹤般自信地昂起一点下巴,黑亮双目炯炯有神。
得益于近日长田结花的工作十分顺利,还意外地“解决”了几个经常来便利店闹事的混混,便利店店长大手一挥给了她一天的带薪假期。
这一天的带薪假期里,长田结花带未歌去吃了她一直惦记的高级甜点,在得到未歌“怎么能把好看的甜点做的这么难吃!”的吐槽后哭笑不得地安慰了她好一会,回来的路上顺便喂了附近的猫猫狗狗鸟鸟鱼鱼甚至还有小松鼠。
在和未歌相处一月有余后,长田结花发现——未歌有时候比她还不靠谱。
在吃食和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未歌会像小孩一样对她耍赖皮,撒娇卖萌求一口吃的这种事根本就是日常。
不过更多时候,她是稳重的,善良勇敢。
她会一拳打飞对客人纠缠不休的臭男人,耗费整个晚上的时间帮房东太太找走丢的猫咪,看见个矮的小孩探不到货架上方的零食时一个飞跃帮忙拿下,深藏功与名地收获孩子们崇拜瞪大的注目。
她的动物缘也很好。附近的猫猫狗狗们经常会围在家门口,还有乌鸦停驻于屋顶沿上,巡视般眨动黑亮的小眼睛,像在守卫这间房屋。
未歌喜欢帮助别人。
受了委屈在路边小声啜泣的女生,走丢找不到爸爸妈妈的小孩,饿极了实在是需要一块面包的流浪者……
见了他们,她总会停下脚步。上去问一问,摸一摸,安慰安慰,并向他们伸出援手。
长田结花曾担忧她的善心是否会被滥用,后来发现,未歌能够精准辨别谁真的需要帮助,而谁是在欺骗。
她像是一个在乌托邦中长大的天真小孩,纯真,善良,从不吝啬伸出援手。
这样的小孩放在人类社会中是会被吃掉的,可偏偏,未歌拥有一拳打烂整个社会的强大力量,还有一双明亮的眼睛。
于是,世界向她让步。
因此,今天,在未歌追着一个意图跳桥轻生的人而钻进冬日冰冷的河水中时,长田结花一点都不担心。
未歌不会受伤,更不会让她受伤。
捞起一个轻生跳河的人在她们的生活中算是日常,只是在未歌选择将草莓面包送出而非选择其它口味时,长田结花才感到一点惊讶。
这可是未歌缠了她好几天才好不容易买来的“未歌超心水版草莓面包”,她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么大方地送出去。
长田结花的惊讶没在心中停留多久,这点小插曲很快被她们略过,时间来到晚上。
未歌是个超——厉害的外星人。长田结花从遇到她的那天就知道,只要她想,就没有做不到的事。
可是,她没想到——未歌还会上天入地啊!
“哇啊啊啊——”
高空刺骨的风穿透身体,长田结花虽然没觉得痛和冷,但是她恐高啊!她恐高!!
她害怕地紧紧闭住眼睛,灵魂哆哆嗦嗦缩在身体的角落里。
未歌快乐的声音在烈风中变得嗡嗡隆隆。
「结花酱别怕!睁开眼看看——特别漂亮!」
长田结花给自己做了好一会心理建设,才慢慢地、害怕又期待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辉煌的城市夜景。
星火般的光点恒亮于黑沉大地之上,这里距离地面足有数千米,以长田结花的视力根本看不到任何人类的踪影,但她却感受到了——城市的脉动。
闪烁着的,一盏盏亮起又暗下的灯光,皆是生命。
“好漂亮……”
长田结花一时看入迷了,恐惧从她的脑海中退去。
她在电视上看到过这样的景色,可那副夜景被装在一个小小的方框中,狭窄窘逼,与此刻亲眼所见、亲身感受到的,广阔得仿佛无边无际的夜色完全不同。
天大地宽。
风中是自由的味道。
她向那些点点灯火伸出手,突然,一滴冰凉的水打在手背上。
下雨了?
「呜哇——好大一块乌云!」
未歌操控起身体往回赶,给长田结花解释:
「要下大雨了,我们先回家吧!」
长田结花欣然同意。
她有点意犹未尽,但她知道,只要未歌在身边,总有继续体验的机会。
乌云骤至,黑沉沉将城市压下,连绵灯光在瓢泼的雨中变得模糊不清,摇摇欲坠般要被大雨浇灭。
光罩保护着长田结花的身体,化作金色流星向家的方向飞去。
突然,身体顿了一下。
长田结花借着未歌的眼睛,在滂沱大雨中看到了一抹银色的身影。
耳边传来未歌紧急的声音。
「结花酱,借你身体一用!」
长田结花在这些日子里听这句话都要听出茧子了,慷慨应允。
“随心去做你想做的事吧,未歌!”
-
木场勇治找到了堂兄。
大雨沉沉,夜色模糊,噼里啪啦的雨滴捶打着路面,身着清绿色雨衣的青年站在如河水般汹涌的路面上,身影摇晃,不可置信地向坐在轿车内满脸不耐烦的人又一次询问:
“你……说什么?”
透过车窗可以看到,堂兄的神色越发不耐烦,眉宇拧在一块,挥拳砸在方向盘上。
滴——
车辆发出刺耳的鸣声。
“你听不懂人话?我说——车祸是我老爹指使人去撞的,千惠是我抢来的,你家房子和公司变卖得来的钱都进我们父子俩口袋里了。”
那张戏谑挑衅的脸上扬着笑,朝木场勇治勾了勾下巴,耀武扬威道:
“怎样?够不够清楚?”
前所未有的愤怒冲进木场勇治的大脑,他的呼吸变得粗重,浑身血液倒流,手指狠狠嵌进掌心。
理智被冲断,木场勇治机械地质问: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堂兄。”
他没意识到自身的变化,那张温润的面庞扭曲,逐渐变为一张银色的,马儿的脸庞。
愤怒使他的声音沉重而粗狂,生生压过大雨的轰鸣。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叔叔要私自变卖我的家?为什么你要这么针对我?为什么派车撞向我和爸爸妈妈!?”
砰!
银色的拳头砸在车前盖上,漆黑的车面凹下去一个大坑。
他失态地扒着车盖疯狂质问:
“为什么?堂兄,你告诉我为什么啊!?”
“怪物……怪物!”
本来不耐烦的堂兄惊恐地变了脸色,他本来对木场勇治的纠缠和穷追不舍感到厌烦,这下,厌烦在可怕的威胁前变成了心虚和恐惧。
他猛地踩下油门,狂打方向盘掠过银色人马,在人烟稀少的小道上飞速逃窜。
咚!咚!咚!
重蹄踏在雨水冲刷的路面上,不过两个跳跃便追上轿车,一蹄踩中轿车的前盖,硬生生将飞驰的轿车压停在原地,“滋啦”响声贯彻雨夜。
车辆发出滴滴滴的警报声,后备箱盖被惯力掀开,噼里啪啦的火花炸在黑夜里。
道路陷下去一道裂缝,雨水瞬间充斥将车胎淹没,堂兄狼狈地从车中滚落在地,双腿发软,他恐惧地倒在大雨中,蹬腿后缩着向银色人马求饶,疯狂摇头。
“不是我!不是我!都是我爸的主意,这都是他策划的!和我没有关系——”
可木场勇治已经听不进他的任何话了,高高举起长剑,雨水将剑刃冲刷得发亮,重重向他砍去!
“喂!”
足以淹没一切理智的磅礴大雨被撕开,一道纤长的人影降落在他眼前。
一闪而过的灿金剑光将长剑挑开,强劲的力量逼退人马,他失控的心神因这道光芒而晃神一瞬。
地上的堂兄早被吓得昏死过去。
木场勇治恍惚地想到:
这道声音,有点耳熟……
可他想不起来了,木场勇治满心只剩下仇恨,仇恨再度冲毁他的理智,银色剑尖直指来人,怒声斥道:
“走开,不要多管闲事!”
“我哪里多管闲事了。”
她说——
“你可是在哭啊。”
银色人马愣住了,他低头,从水珠迸溅的低洼中看见一张满目狰狞的面容。
这是,是……他?
木场勇治不敢置信地摇着头后退,他惊醒般看向大雨中一片狼藉的路面和轿车,马蹄踉跄踌躇,声音颤抖。
“不,我不想这样的,我不想这样……”
哗啦——
一只脚踩碎洼潭,那张恐怖的面容消失了。滴滴凝滞于空中的水滴倒映出她的面容,那是一张年轻女孩的脸,却有一双包容万物的眼睛。
雨波幽荡,夜色下红绿霓虹摇晃,高大的人马展露于幻光下,慢慢恢复成人类的模样。
他满面泪痕。
“你……”
是她——将他从河水中救起的那个人。
她看见他刚才那副可怕的模样了。
他当着她的面,差点、差点、杀了人……
年轻女孩抱起地上昏迷的男人,将他丢进车内,她不知在车里捣鼓了点什么,车子居然自行发动,缓缓向前方驶去。
女孩拍拍手,眉目飞扬,像做了一件值得骄傲的好事般昂起头。
雨水没有打湿她分毫,她站在雨中,转头朝他挥手,像是在告别,嘴里说着什么,他却听不清。
“不要……”
木场勇治趋光般朝她抓去,如孩童般哭喊追赶。
“别丢我一个人在这里——”
脚下骤然失力,他摔倒在地,透支力量的副作用显现,他难受得要晕过去了。
大雨硬冷而潮湿,如灌铅般轰打在身上。
他无力地朝那道人影抓握。
有雨水划过眼睛,世界起雾,他又看不清了。
“……不要,丢我一个人在这里。”
爸爸,妈妈,千惠,全部离他而去。
木场勇治只剩下自己。
孤独的,一个人。
人影憧憧,雨飘零零。
一只熟悉的,温热的手回握了他。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