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无际的浓稠的黑中,雨的萧瑟仍黏腻在脊背上。
木场勇治浑身僵硬,他的身躯冰冷,脑海里不可控制地闪过一幕幕噩梦。
警鸣声,撞击感——
父亲母亲满脸鲜血的面庞,他们哭着将他推出压扁的车厢。惨白至极的医院,滴滴答答鸣响不止的心跳仪。
画面翻转。
夜灯下,千惠尴尬躲闪的脸,叔叔与堂兄冷淡的对话,刺耳的车鸣,极白的剑光,无边无际的黑雨……
血。
他的掌心溅上了血。
“不……”
莹润的、温热的泪水从脸侧滑下。
微弱的气音似有哭腔:“我不想这样的……”
他想去擦掉手上的血,可这血扒住了肌肤,似要如蛇般钻腹入骨。
清绿色身影痛苦挣扎,黑洞洞的深渊边缘上,无数双看不见的手拽着他要他投身深渊,木场勇治胡乱挥动着手臂求救。现实世界中,床榻被他挣扎的动作晃得嘎吱作响。
“不要……不要——”
一只炽热而坚定的手捧住他的脸颊。
“不怕,不怕。”
木场勇治跌回柔软的床榻上。
火热的气息将他包裹,清冽的梅香萦绕在鼻尖,若即若离的身姿半环抱着他,哄小孩般轻柔拍打他僵麻的后背。
“我就在这呢,没有走哦。”
纤细的指尖轻轻擦去他脸颊上的泪。
“这里很暖和,雨也已经停了。”
耳畔有乌鸦嘶哑的叫声,隔着一层闷闷的阻碍,还有爪子吱吱啦啦摩擦在木门上的噪音,像是小猫在挠……
一条热毛巾盖在木场勇治额前,它被人动作生疏地展平,沾满阳光气息的棉被盖住他蜷缩的身躯。
有人碰了碰木场勇治不停颤动的眼睫,温柔道:
“不用害怕,好好睡一觉吧。”
木场勇治竟然真的,在这可以说是有些些“吵”的、嘎嘎咪咪呜呜的环绕声中睡着了。
这次,木场勇治没有做梦。
他陷入了安稳的睡眠。
直到肚子发出咕咕的抗议,木场勇治饿得不得不清醒时,才睁开了眼睛。
头顶是木色的天花板,窗外有朦胧的阳光透过纱窗照进来,聚拢的金色落在他身侧、手边,身下是小蓝花样式的床单,干净温馨。
侧前方,开放式的白柜厨案边,身着粉色花花围裙的纤瘦女生背对着他,正在仔细地研究手中的美食杂志,面对案板上的蔬菜和肉块泛了难。
她小声嘀咕道:“先放肉还是先放菜呢……”
这抹身影与昨夜伫立于大雨中的身姿几乎相同,可木场勇治却有股奇怪的直觉——
好像,不太一样。
他疑惑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毕竟这里除了他们两人就没有别人了,这个念头刚出,他一低头,就发现胸口趴着一团白毛绒。
这是……玩偶猫?
一只仅有小臂长的纯白色玩偶猫,四肢相接处有不太明显的缝线。木场勇治非常确定这就是一只玩偶猫。
这只玩偶猫它、它动了!?
那双合着的眼睛因他的挪动而缓缓睁开,原本普通的塑料猫眼被注入了一股灵光,变得澄澈剔透,灵动的竖金猫瞳中倒映出木场勇治呆住的清俊面容,让他有瞬间恍惚。
“它”四肢支起身体,懒懒地伸了个懒腰,毛绒蓬松的尾巴在空中左右甩动,通体白毛在朦胧阳光下泛出点点余金。
那双金瞳开心地眯起,猫嘴一张一合说:
“呀,你醒了!”
还会说话……
这个世界真的玄幻了。
木场勇治想:自己会变成怪物好像也不算什么了。
正在研究菜谱的女生听见声音转过头来,见木场勇治醒了赶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跑来为他倒了一杯水,关心地问:
“先生,您还好吗?”
木场勇治觉得……不太好。
胸前这只“玩偶猫”正自来熟地攀上他的颈窝,前爪在他脸上踩来踩去。毛茸茸的触感糊住木场勇治的感官,他动也不敢动,僵持着半起身的姿势看“它”动作。
“它”踩完后欣慰地退了回去。
“嗯,退烧了,你恢复的不错嘛。”
原来是在检查他的身体。
绷紧的情绪在听到这话后逐渐缓和,木场勇治为自己的不稳重暗暗懊恼。
停滞的理智重新转动,这种熟悉的语气和同样上来就贴近检查的行为让他感到十分熟悉。
涨水的河畔旁,“她”也是这样检查他的身体。
木场勇治缓缓伸手,虚抚上玩偶猫的背部,清明的眼眸中含着期待问:
“昨天,是你……”
“没错!”
未·玩偶猫版·歌骄傲地直起身体,轻盈一跃就跳到了坐在床边的年轻女生肩膀上。
木场勇治略感失落地看着落空的手。
小小一只白猫窝在长田结花的肩颈处,竖直着尾巴木场勇治说:
“是我们两人一起救了你哦!”
“两个人,一起?”
木场勇治越发茫然了。
长田结花内心无奈地叹了口气,她果然不该对未歌的脑回路抱有期待,于是好心地向木场勇治介绍道:
“我是长田结花,她是斯塔未歌。昨天从河中救你,以及将你带回家的就是我们。不过主要出力的是未歌,是她救的你。”
“嗯……我们之间的情况比较复杂,你可以简单理解为昨天我们还是一个人,只不过从今天开始可以分开了。”
未歌改换身体这件事是早就有的计划。
“恢复伤势后就离开你的身体”这是未歌对结花的承诺,哪怕长田结花并不介意未歌使用自己的身体,但未歌还是要如约履行。
虽然距离彻底恢复未歌的本体还需要一段时间,但离开长田结花的身体转为附身其他物品,现在的未歌已经可以做到了。
原本的计划就是这两天去寻觅新身体,但木场勇治的意外到来让未歌不得不提前了计划,两人没法出门,只能先用房间里本就有的这只玩偶猫做了替代。
所以才有了现在这么一出。
青年温润的眉眼越发迷糊了,眨巴着眼睛看看长田结花,又瞧瞧未歌。
见两人都一副理所当然、我这么说你肯定明白了吧的模样,木场勇治嘴角抽动,努力地配合道:“……嗯,我明白了。”
他自我介绍道:“我是木场勇治。”
未歌嗯嗯点头,跳到木场勇治身上。在地球待了这么久早已熟悉人类礼仪的外星人极有礼貌地伸出了爪,亲自自我介绍道:
“我是斯塔未歌。”
这是要握手的意思。
木场勇治低头看向那只猫爪,有两根白色线头从浅粉色的猫掌布料连接处漏出来了。
看到这,他没忍住笑了。
压在心中沉重的仇恨,恐惧、惊慌在这一刻被短暂遗忘,青年羞涩的面容上带了丝笑,小心地捏住猫爪尖尖,上下晃了晃。
“好的,未歌。”
说完后,他没有直接松手,而是继续说道:
“真的很谢谢你……”
木场勇治垂眸,语气真挚地将近日来一直无法诉之于口的话脱出。
“谢谢你在我心灰意冷的时候救我出水,阻止我昨晚的暴行,还愿意带昏迷的我回家。”
“或许对你而言只是随手相救,但对我来说,遇见你是苏醒以来遇到的唯一一件好事。”
“唯一一件,让我感到开心的事。”
木场勇治说的克制而保守,但未歌听明白了。
“哦——”
未歌踩着木场勇治的手掌攀上他的手臂,窝在他的臂弯里,心情愉悦道:
“这算是在夸我吗?遇见我很开心的意思?”
未歌看看木场勇治泛红的脸又看看一脸无奈的长田结花,长田结花宠溺地对她点点头。
未歌登时开心了。
“是的。”木场勇治羞涩地郑重点头。
“你这家伙还蛮会说话的嘛。”
未歌用爪掌拍拍他的肩膀,半夸木场勇治半夸自己地说:
“不错,看来答应带你回家是个正确的决定!”
木场勇治笑着点头,但突然想起什么了似的停住。
等等。
说起带回家,他突然想起一点不太美妙的回忆……
昨晚,昨晚他、他他他——居然又哭又闹地去追赶一个看起来还未成年的女生!
还哭着说“不要抛下我”这种难为情的话……
木场勇治脸热得要冒烟了。
从小到大没做过这种出格行为的震惊愧疚和作为靠谱成年人失态的恼羞一并冲击木场勇治的大脑,他一点点捂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声音颤抖道:
“我、我、我昨天,不是故意要冒犯……”
“什么冒犯?”
未歌不在意地甩甩尾巴,轻盈窜上木场勇治的肩膀,成年男性的肩膀宽阔冷硬,小小的猫咪在上面能很好的站定,长长的尾巴在他的脖颈后扫来扫去,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不用在意啦,既然我答应了你,那么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家人啦!”
长田结花和木场勇治同时愣住,“哎?”
“别担心。”
未歌用猫爪拍拍胸脯,一本正经地发出了豪言壮志:
“我会好好照顾你们的!”
……沉默。
良久的沉默。
空气好似冻住了的沉默。
未歌不解地眨眨眼,跳回长田结花身上,撒娇似地蹭蹭她的衣领。
“怎么了结花酱?”
她恍然大悟地小声问:“难道你不喜欢勇治吗?”
长田结花摇头,她倒没有这个意思。
她从木场勇治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同样孤独、痛苦、无助的影子,她对未歌拯救他并要共同生活的想法不反感,甚至感到一点果然如此。
就像未歌收留了那么多猫猫狗狗鸦鸦一样,只不过这次收了个会变身的人类而已,就像未歌拯救收留她那样。
和正常人类不一样又怎样?会变成怪物又怎样?
她和未歌听的清清楚楚,也看的清清楚楚。
藏匿在车中的丑恶之人的罪行,那串被暴雨冲刷走的晶莹的眼泪,那张被迫变得不像自己的嘶吼痛苦的脸。
在长田结花心中,那些无故欺凌他人、伤害他人的人,才是怪物。
长田结花相信未歌的目光。
她沉默是因为,未歌对自己的照顾能力是不是有点误解?
不得不承认,外星人未歌对于打架和解决麻烦很有一手,带给了长田结花前所未有的安心。
但是,关于生活上的吃穿住行,从这一个多月的相处来看,不能说未歌是精通了解,只能说是……
一塌糊涂,啥也不会。
未歌还在眼巴巴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