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田结花扬起个违心的笑容,正想哄哄未歌,就听见旁边同样沉默的木场勇治开口了。
他嗓音滞涩,“真的很感谢你,把我昨天神志不清时说的话放在了心上。”
短短的相处,木场勇治已经明白,未歌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猫。
正因如此,他不能和她们待在一起。
“但是,我还是早点离开这里比较好。”
突如其来的复苏、身无一物的窘迫、骤然知晓的双亲血仇、身体怪异的变化,种种遭遇都让木场勇治感到害怕。
他不想一个人,他不想孤零零的。
可是,再害怕,他也不想连累别人。
更何况是救了他的恩人。
“木场先生……”
长田结花揪紧围裙下摆,她隐约猜到了木场勇治想离开的理由,同病相怜的人之间总会多一点感同身受。
“对不起,明明你都答应我了,但是……”
木场勇治黯然垂头,种种情绪混杂在脑海,昨夜那场可怖的冷雨好像又灌在了他身上。
“我不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我大概不再是人类了,不再是普世意义上的人类。我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恐惧,我会招来很多麻烦,会连累你们……”
“是人类哦。”未歌说。
木场勇治猛然抬头。
金色的眼眸静静凝望着他,一人一猫并不相似的眼眸中,那抹温柔却格外相同。
“你和结花酱是一样的,你们和地球上所有正直善良的人类都是一样的。”
“都是人类。”
“你心里也这么觉得,不是吗?”
“我……”木场勇治唇瓣嚅嗫,看似犹豫,可眼中渐渐明朗的神色早已摆明了他真正的想法。
他是人类。
他当然是人类!
他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就是个普通人,一个想陪在爸爸妈妈身边、安心过平淡生活的普通人。
可就是这个小小的愿望,现在也难以实现了。
……不。
木场勇治回望面前的未歌,这只神异的小猫,这个两次救下他的神秘存在。
昨天晚上,神志不清的木场勇治会向她伸出手是有原因的。
不只是因为第一次河畔的救命之恩,更因为,她身上蕴含着木场勇治向往的气息。
自信,安定,包容。
好像只要向她伸出手,她就会接住。
事实证明,真的如此。
她接住了他伸来的手。
那双耀眼的金眸直直照进木场勇治心底。
他听见自己的心正在紊乱地跳动。
木场勇治鬼使神差地问了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
“你……为什么会救我?”
木场勇治很少质问别人,歇斯底里步步相逼重重试探来求一个回答不是他的性格。
但是,此刻、现在,他想知道、他迫切地想知道——
“昨天晚上,你为什么会来阻止我?”
“救人不需要理由吧?”未歌这样反问。
木场勇治怔愣片刻,才反应过来,以当时的情景来看,他是在杀人啊。
他苦涩地道:“也是,毕竟我当时是在杀……”
未歌打断他的话,“不仅是为了他,更是为了你。”
“我?”木场勇治说,“可是昨晚,我并没有……”并没有遇到危险。
“嗯,我想救你。非要找个理由的话……”
金色猫瞳仔细端详木场勇治的面容,从下到上扫过他的下颚,唇瓣,鼻梁,最后落在莹润干净的浅褐眼眸上。
“木场勇治,你有一双温柔的眼睛。”
朦胧的窗纱被风撩起,一簇一簇的阳光抚落在端庄正坐的白猫身上,她身上好似有一股魔力,令木场勇治长久地、长久地移不开目光。
她说:“我当时在想,杀了他你一定会后悔的。悔恨会折磨得人痛苦不堪。”
“而我,不想看到温柔的眼睛流泪。”
木场勇治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
不是为了伸张正义,不是为了保护谁,不是为了得到什么。
只是因为,不想看到有人流泪。
一个……如这句话一样温柔的理由。
汹涌的泪水从木场勇治的眼眸中落下,一直强撑着的坚强被打破,他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如此脆弱,会因为一句话而无法遏制地流泪。
他这几天流的泪真是比人生的前二十年都要多多了。
把人惹哭的当事猫愣住了,她慌张地扑到他胸前,毛绒爪子在他脸上不知所措地拍来拍去,想堵住这越流越多的眼泪。
“哎!你别哭嘛,我最见不得别人哭了……”
木场勇治的眼泪却止不住,他失去了所有稳重和克制,伸手将未歌紧紧拥入怀中。青年哭泣的脸颊埋在小猫身上,拢紧的怀抱中只剩一个猫猫头能露出来。
感受着怀中人类的颤抖,未歌安抚地拍了拍,“好啦,哭吧哭吧。”
静瑟的房间中只剩下木场勇治哽咽的声音,他好像要把这几日的委屈全部在此刻发泄出来,那些不为人知的彷徨害怕,那些午夜梦回时总会惊扰他的过去,那些隐埋于心底的担忧,都随着泪水流走了。
慢慢的,他的哭声变小了。
从情绪中渐渐清醒过来的木场勇治觉得,自己真是太不成熟了。
他又不小心冒犯到未歌了,而且这次更过分,直接抱着人家哭。
幸好,未歌不太在意。
玩偶小猫抬爪踩了踩他的胸膛,顿时在他的衣服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深色猫爪印。
未歌撇嘴,“我的新身体都被你哭湿了,你可得帮我烘干。”
木场勇治立马答应,“好,我一会就帮你烘干。”
一旁的长田结花适时向木场勇治递来纸巾。
木场勇治感谢地朝她笑笑,胡乱擦过自己的脸颊后,耐心地帮未歌擦拭打湿的猫毛。
小猫背上湿透的猫毛被逆着擦起,一缕一缕地竖棱起来,像个炸毛的小恐龙。
未歌边享受木场勇治的服务边命令道:“还有,不许再哭了。”
“好。”木场勇治正感动上头,一口答应下来,“我答应你,以后都不会再流泪。”
“哎?”未歌好奇地问:“那打哈切也不会流泪吗?”
木场勇治:“……”
木场勇治囧:“这个,好像有点难办到。”
未歌开心地笑了,“你比结花酱还好玩!”
长田结花一指头敲在未歌脑壳上。
未歌自知理亏,悻悻地躲进木场勇治怀里,只露出双水润的圆润猫眼,木场勇治用手稍微帮她挡了挡。
一人一猫同款讨好的表情看来。
长田结花嘴角抽搐。
从木场勇治被“嘲笑”了还能维护“罪魁祸首”的溺爱行为来看,她已经能预见未来家里会是怎样鸡飞狗跳的日子了!
长田结花不忍直视地移开了目光,完全忘记了自己一开始遇见未歌时也是对她有求必应。
未歌耍赖皮躲过一劫,继续了刚才的话题,对情绪稳定稳定下来的木场勇治说:
“你就安心留在这吧。相信我,我会照顾好你们的。”
说到“照顾”,未歌又恢复了那副神气高昂的模样。
木场勇治眼露疑惑,不明白未歌为何对照顾他们有这么大执念。他看向长田结花,可长田结花也是一头雾水。
小猫跳回床上,一点没有要为两人解释的样子,目不转睛盯着墙上的时钟,小声嘀咕:
“不应该呀,这个点应该审完了吧?地球警察的行动速度这么慢?”
两人都没听见未歌的嘀咕,看她尾巴低垂一副失落的模样,木场勇治伸手想安抚,他想说“我相信你”,但是,手刚伸出,放在床头的手机就响了。
长田结花将手机递给他。
“您好,请问是木场勇治先生吗?”
电话对面,是警察。
木场勇治怔怔听着这位警员说:
“木场一彰是您的堂哥吗?昨晚他来自首报案,说他和他的父亲一起策划车祸谋害了您的父母,并非法变卖了您家的企业和房屋。经过查实,他说的是实话。您的叔叔也已经被押送过来,经初步判决,非法变卖的资产和房屋会还给您,您有空的话请来这边签字吧。”
长长的嗡鸣环绕在木场勇治耳边。
正午浓郁的光芒穿透纱窗,雪片似的尘在光芒中跳动,世界好像盖上了一层虚幻的纱影。
正在开心摆尾的玩偶猫,耳畔边警察的问话,身侧年轻女孩担忧的视线,一切都变得缓慢,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木场勇治的灵魂和身体好似分离了,他听见自己说,“好的。”
嘟、嘟。
电话挂断了。
轻盈的踩踏感从肩膀上传来,暖融融的气息贴上脸颊,一转头,他就看到了那只骄傲地昂着下巴满脸都是“快夸我快夸我”的白猫。
【我会照顾好你的!】
原来……是这个意思。
我会照顾好你。
所以,那些本就属于你的东西,都该还给你。
如此直白,如此……霸道。
木场勇治以为自己会哭,可是此刻,他心中唯余平静。
好像不管未歌做出多么惊人的事,他都觉得理所当然。
好像只要待在她身边,他就会觉得安心。
见木场勇治一直望着她不说话,未歌主动开口了。
“没错,是我干的。我是不是很厉害?是不是很有能力?是不是很强?”
“有这么厉害的未歌大人罩着你,你就放心吧。”
她得意地翘尾巴,“没人能给我带来麻烦!”
“嗯!”
木场勇治抱住未歌,用脸颊轻蹭她的猫猫头,得到了小猫亲昵的回应。
“未歌是最棒的小猫。”
“不错不错,你很上道嘛。”
长田结花无奈摇头,见一切尘埃落定,继续去研究她的菜谱。
身后两人的对话在小房间中吵嚷不断。
“你不问问我是怎么做到的吗?”
“你是怎么做到的?”
“哼哼,昨晚把他扔回车上时撒了一点能让人吐真话的小道具,他会将心中曾经撒过的谎全部说出来!”
“好厉害,不愧是未歌。”
“也没有啦。我是听到了你们的对话,知道他不是个好人所以才这么做的。而且我特意把车辆的目的地设为了警局,想着给你一个惊喜!”
“我很喜欢这个惊喜,真的很开心……”
“真的吗?可你刚才看起来好平静哎。”
“唔……”
“笑得好假!勇治你也太不会撒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