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学博士沈雨,收到母校讲座邀请。
深秋的风裹着银杏叶的碎金,落满京北大学的林荫道。沈雨踩着满地斑驳走进校园时,恰有下课的学生嬉笑着擦肩而过,青春的声浪撞在空气里,惊得她脚步微顿。
五年了。
她竟真的,以“特邀学者”的身份,重新站在了这里。
签到处的老师认出她,热情地招呼:“沈老师,好久不见!您的讲座主题我们都传开了,陈教授今早还特地吩咐,让我们多准备些座位呢。”
陈教授是沈雨在京北大学攻取学士学位的毕设导师。
沈雨笑着道谢,指尖拂过签到簿上自己的名字,旁边一栏,赫然写着周雾。
周雾,是她本科时的同班同学,也是周父的儿子。
他眉眼间总带着几分和周父如出一辙的锐利,是系里的风云人物,成绩拔尖,家境优渥,身边从不缺簇拥的人,却唯独对沈雨,总是带着一种若有似无的审视。
当年她接受周父资助的事,周雾是为数不多的知情者。
正是因为件事,两人甚至没有了之前就已经相识的热络,更多的是疏离——当然是沈雨刻意为之。
周雾其实也很少主动和她说话,两人在走廊遇见,也只是点头之交,连多余的寒暄都欠奉。
“沈雨?”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沈雨回头,撞进周雾含笑的眼眸。
他穿着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装,比大学时褪去了几分青涩,更显沉稳。
“好久不见。”周雾先伸出手,语气平和,听不出半分波澜,“没想到这次能和你同台。”
沈雨回握她的手,指尖微凉:“我也很意外。”
客套的寒暄点到即止,两人并肩走向报告厅。
一路遇上不少相熟的老师,寒暄间,沈雨才知道,周雾竟然跟自己一个学校读博士,只是他并不是心理学,专研的是神经学。
讲座定在下午两点。
沈雨站在台上时,目光扫过座无虚席的会场,最后落在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 —— 邹炎教授坐在那里,依旧是一身笔挺的中山装,神情严肃,却在与她对视时,极轻微地颔首。
原来自己的老师只是表面严厉,骨子里藏着的,是从未宣之于口的认可与期许。
沈雨压下心底那点小小的雀跃之情,调整好话筒,声音清亮:“各位老师,各位同学,下午好。
今天我想和大家聊聊,原生家庭创伤的疗愈——自我救赎。”
她没有堆砌晦涩的术语,而是从自己的研究案例切入,将那些冰冷的数据,转化为一个个鲜活的故事。
她讲那些被困在过往里的来访者,讲他们如何在一次次的心理疏导中,慢慢与自己和解。
也讲自己,讲自己坎坷的人生,一点点剥开自己的伤口,再一点点,学着缝合。
偏偏青春期那一次刻骨铭心的悸动,未宣之于口。
台下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周雾坐在她身侧的嘉宾席,偶尔抬眸看她,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叹服。
讲到互动环节时,有学生站起来提问:“沈老师,您说疗愈的前提是直面创伤,可如果,创伤的根源里,藏着不得已的选择呢?比如,为了一个目标,不得不放弃另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沈雨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沉默了几秒,声音轻轻,却字字清晰:
“我听过一句话,人生的每一步选择,都有代价。
但我想,所谓疗愈,不是回头指责当年的自己,而是告诉现在的自己——那些不得已的选择,让你走到了今天,这就够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会场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邹炎教授抬起手,缓慢而郑重地鼓掌。
掌声落下时,周雾坐在嘉宾席的阴影里,目光落在沈雨身上,没挪开过一瞬。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笔杆被焐得温热,一如他藏了许多年的心事。
父亲找沈雨谈条件的那天,他就躲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当时的自己甚至恶劣赞成父亲的所作所为。
他一直认为自己的卑劣的觊觎者,从来不敢将这份欢喜宣之于口,只能埋藏在心底最深的角落,任由它落灰、蒙尘。
他只能选择用疏离伪装自己,刻意避开她的目光,走廊里遇见只淡淡点头,甚至在她接受资助后,故意摆出一副审视的模样。
他怕自己再多靠近一步,那些汹涌的心思,就会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