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犹豫在当着李清平的面被衙役抓走和当着李清平的面逃脱衙役抓捕之间如何选择,阮玉就见李清平像没看见她一般,沿着街道径直走远了。
她心里松了口气,默默曲起手指,勾出掖在腕带中的药丸碾碎,而后迎上面前衙役大哥的视线,平静开口:“昨夜那刺客被劫走,官爷又恰好收到此条消息。官爷怎知,这不是那刺客的离间之计?”
衙役大哥倒也坦率,同样平静回应:“正因有如此顾虑,在下才未贸然动手。”
阮玉见状道:“官爷想得明白便好。我不认识什么与我同名同姓的逃犯,我也并非逃犯。若官爷想要将那刺客抓捕归案,我倒可以帮官爷一把。”
此话说完,她顿了顿,又道:“上回在客栈,官爷见过我的能耐。今日如此坦然地见我,想来不是为了与我拼命……若官爷有其他吩咐,也可一并说来。”
衙役大哥闻言愣了愣,随即眉头一抬,笑了起来。
他拿开压在剑柄上的手,转头向茶摊老板点了茶,而后又转向阮玉。
这回,衙役大哥的语气平和了不少:“在下自然相信阮姑娘是好人。此番只是例行问话,并无他意……”
此时老板来送茶,他停下话头向老板道谢,随后接着对阮玉道:“只是如姑娘所言,在下确有一事相求。”
阮玉早有预料,点点头:“官爷但说无妨。”
“除去那刺客外,在下还想请姑娘帮忙杀一个人。”
“……啊?”
阮玉险些被茶水呛到,吃惊道:“杀人?”
面前的男人面色坦然,瞧着不像胡说:“是。”
“……”
阮玉清清嗓子,没怎么犹豫便委婉拒绝道:“先不说我知法守法,从不无故杀人。即便我愿意帮你,买凶杀人也是要钱的……”
“我有钱。”
“你身为官差,应该知晓买凶杀人是重罪。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我知晓。”
衙役大哥回答得过于痛快,阮玉反而踌躇起来:“……为何?”
“请阮大侠先答应我。”
“我不是大侠,”阮玉往后仰了仰身子,皱起眉头,“你先告诉我,你为何要杀人。”
“我……”
言及此处,男人一改方才坦然自若的模样,往四下里看了看,欲言又止一番后才简单道:“寻仇……为我家中妻女。”
阮玉还是拒绝:“官爷说笑了。官府便是伸张正义之处,是非恩仇自有律法做公断,哪里轮得到我插手?”
“若律法真能解决一切仇怨,日月楼断不会有今日这般声名……我的仇,官府管不了。”
“官府管不了,我也管不了。”
阮玉说着,放下已经喝空的茶杯,从容道:“那刺客的事我会尽力,其他话我便当没有听过。告辞。”
“等等!”
见阮玉要起身,男人心急,乍得抬高了声音:“请再听我一言……就一句话!”
茶摊并不算大,他这么一喊,周围的人全都看了过来。
有在此歇脚的其他衙役认出了阮玉,又不敢上前,只与身侧的同僚低声议论着,时不时瞥阮玉几眼。
阮玉起身的动作顿住,想了想后道:“你说。”
男人似是松了口气,重新放轻声音,语气也诚恳了几分:“我女儿出生六十七日便惨遭毒手,她不会说话,不会惹祸,更不会作恶……那恶人因我逮捕其兄长而报复我,可我没有证据……千错万错在我,我女儿何其无辜,我求你……”
“求我无用。”
阮玉打断他的话,坐直了身子:“为何要说错在你,你捕错了人?”
“……没有。”
“没有你瞎说什么?那人姓甚名谁,你又叫什么名字?”
“我……”
男人愣怔片刻才反应过来,脸上登时露出喜色,说话带了几分磕巴:“在……在下姓邢名武,那恶人是城西肉铺的伙计,姓刘……他……”
许是见男人与阮玉的交谈还算和气,又许是不想在逢年过节时给自己找麻烦,周围认出阮玉的衙役们并无上前盘问她的意图,而是各个移开了视线,重新说起了闲话。
邢武因此松缓了些,不再偷偷压着声音:“他与他的东家皆为猎户出身,性子凶悍。其兄长亦是如此。早些年他兄长因酒后杀人被斩首,他便……”
“我知道了。”
这些恩怨情仇小故事,阮玉已经听了太多,只听个开头,她便能想到结尾,于是她截住了邢武的话。
邢武也知晓自己话多,赶忙打住话头,改口道:“这些年我始终孤身一人,衣食节俭,攒下不少钱。只是未曾想到今日会遇见你,因此并未随身携带。明日我定……”
阮玉摇摇头,又一次打断了他:“我并未答应你,也不要你的钱。在我离城前,你莫要找我麻烦便好。”
“我……”
“茶水钱你付。告辞。”
“我……”
邢武还想说什么,看了眼桌上的空茶杯,忽地明白过来,默默闭上了嘴。
……
临近黄昏,家家户户开始准备年夜饭,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瞧着冷清了很多。
夕阳低低地挂在天边,黄澄澄的光从背后照过来,将影子拉得很长。
阮玉一路循着李清平离开的方向寻去,却并未见到他。
沿途岔路不少,她早料到会如此,倒没有太放在心上。
眼看约定的时辰还未到,自己又无事可做,她索性信步闲逛了一会,想着等时辰差不多,再回茶摊去等李清平。
街边行人脚步匆匆,接二连三与阮玉擦肩而过,走进金黄温暖的余晖中。
阮玉看着他们,忽地想到前些年过年的时候,自己也是如此。
她也要赶在天黑前回家,也要穿着簇新的衣裙,拎着大包小包东西回家。
新衣裙上总是有苦苦的味道,微微呛鼻,师父说是染料的味道。
阮玉对此半信半疑,后来接到一个染坊坊主的悬赏时,还专程跑去染池边确认过。
那时候的她并未想过人也会被染色,加上刚杀了人脑子不清醒,稀里糊涂间用手指戳了染池的水。
然后她拥有了一根蓝色的手指头。
彼时师父已经过世,师兄对阮玉的手指头并不关心。只有阮玉自己很郁闷,因为染料洗不掉,握剑时露出一只蓝色手指看上去很奇怪。
于是她学会了用暗器。
暗器当真好用得很。学会用暗器后,阮玉不仅不必露手,甚至不必露面,省时省力,还不会给自己招来仇怨。
唯一不足的是,暗器只能用来对付一些不怎么厉害的小喽啰,对高手并不适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