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在一天天逝去,新年也在一天天走远。
地上的积雪化了又积,最终在某个午后彻底消融,露出湿漉漉、脏兮兮的地面。
梧桐树依旧光秃秃的,枝桠沉默地指向灰白的天空,但空气中那股砭人肌骨的寒意,似乎悄悄减弱了一丝,偶尔有不怕冷的麻雀在干枯的枝头啁啾两声,很快又被风吹散。
年味如同潮水,来得汹涌,退得也快。
绚烂的烟花和喧嚣的鞭炮声仿佛只是昨夜残梦,初七过后,大部分商铺重新挂起招牌开张,街上行人恢复了往日步履匆匆的模样,生活又回到了原有的、忙碌而现实的轨道。
市中心一家装修新潮的台球厅里,暖风开得很足。球杆撞击彩球的声音清脆利落,偶尔夹杂着少年们压低的笑骂和议论。
苏清臣俯身,眯起一只眼,瞄准,利落地出杆。黑球应声入袋,干净漂亮。
“Nice shot!”旁边染着一头栗色头发、穿着宽大卫衣的孟逸晨吹了声口哨。
周允靠在球桌边,咬着饮料吸管,含糊不清地说:“阿臣,你这手感,过年没少练啊?”
苏清臣直起身,将球杆靠在桌边,拿起旁边还剩半瓶的水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路未明坐在一旁的高脚凳上,正低头摆弄手机,闻言抬起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对了阿臣,你知道应采宁家具体在哪儿吗?”
苏清臣握着水瓶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他:“怎么了?”
“嗨,别提了。”路未明抓了抓头发,一脸无奈,“放假前班里发练习册,不知道是谁发错了,不小心把她的数学练习册发给我了,我看都没看就塞我书包里带回家了。她昨天发信息问我,我才发现。她说她寒假作业就差那本了,今天就得用。”
苏清臣眉头微挑:“她……作业都写完了?”
“听她那意思,好像是。”路未明耸耸肩,“班长嘛,你懂的,效率就是高。”
“那你直接联系她,给她送过去不就得了?”孟逸晨在旁边插嘴,一杆打了个空,懊恼地“靠”了一声。
“她给了我一个大概地址,那片巷子弯弯绕绕的,好像还有个什么‘大铁门’。我想着阿臣跟她也算‘熟人’,地址他应该知道吧。”
他又说:“要不,你帮我跑一趟?反正你也闲着。”
他最后一句带着点促狭的笑意,眼神在苏清臣脸上打了个转。
苏清臣放下水瓶,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问:“她今天就要?”
“嗯,催得还挺急,估计是想在开学前全部搞定。”
路未明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上面是和应采宁的聊天记录,确实是她催问练习册,并给了个地址,“你看,就这儿,待会儿台球打完你就去呗。”
苏清臣只是扫了一眼那地址,便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练习册在哪儿?”
路未明连忙从带来的书包里掏出一本有些旧但很整洁的蓝色练习册,封面上写着应采宁的名字。
苏清臣接过那本练习册,封面上“应采宁”三个字写得端正清秀。他没急着走,反而就着手边的台球桌,随手翻开了练习册。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解题步骤,字迹干净清晰,几乎没有涂改。
他快速翻了几页,题目是学校统一布置的寒假提高题,难度不低,但几乎每一页都打满了鲜红的对勾,只在极少数步骤旁有细小的标注或另一种解法的旁注。
周允和孟逸晨还在旁边为刚才那局球的输赢争论。
路未明凑过来,也瞥了一眼练习册,忍不住“啧”了一声:“不愧是学霸,这正确率,跟参考答案似的。”
苏清臣的目光落在最后几道综合性大题上,那是连他都觉得需要花点时间琢磨的题目。而练习册上,解题过程逻辑严密,步骤完整,答案准确。
他盯着那几行清秀的字迹看了几秒,然后合上练习册,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带着点清晰的肯定:
“嗯,还挺厉害。”
“是吧!”路未明立刻附和,随即又嬉皮笑脸地补充,“所以更得赶紧给人送去了,耽误了学霸复习,这罪过可大了。”
就在这时,另一张台球桌那边传来孟逸晨扯着嗓子的呼喊:“路未明,还打不打球了?磨蹭什么呢,赶紧过来。”
“来了来了,催命啊!”路未明高声应道,拍了拍苏清臣的肩膀,“那练习册就交给你了啊阿臣,地址你也看了,辛苦辛苦!”
说完,便拿起自己的球杆,快步朝孟逸晨他们那桌走去。
苏清臣没再停留,将练习册塞进自己随身带的背包里,拿起还剩半瓶的水,对还在自己桌边擦拭球杆的孟逸晨简单说了句“走了”,便转身离开了嘈杂的台球厅。
身后隐约传来路未明、周允和孟逸晨重新开局的声音。
“阿明,你行不行啊?刚才那球打的,歪到姥姥家了!”
“滚滚滚,你懂什么,我那叫战术性试探。”
“少来,到我了,看哥给你来个一杆清台。”
少年们笑闹的声音被厚重的玻璃门隔绝,逐渐模糊。
苏清臣走出台球厅,冬日下午稀薄的阳光照在身上,没什么暖意。
他抬手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地址。
车子缓缓汇入车流,朝着城市另一端驶去。
*
午后的阳光艰难地穿透旧巷的狭窄和楼房的遮挡,吝啬地照进应采宁那个三角形隔间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左右。
光线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
她坐在床边,看着手机上显示的时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屏幕上轻轻划过。
下午两点半整,她像是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缓缓站起身。
她盯着身上那件厚重臃肿的旧棉服看了几秒,深吸一口气,还是将它脱了下来,挂在床头的钉子上。
里面是一件洗得有些薄、但还算干净的白色高领毛衣。她拿起放在枕边、用来裁试卷的旧剪刀,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微颤。
她走到那面斑驳的镜子前,对着镜子,将剪刀尖抵在毛衣高领最边缘、靠近脖子的位置。停顿了很久,久到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她才闭上眼睛,用力剪了下去。
“咔嚓”一声,细微却清晰。
她又用手抓住剪开的小口,指节用力到泛白,猛地向两边撕扯。
劣质的毛线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领口被硬生生扯开一道不规则的豁口,露出一小片苍白的脖颈皮肤,甚至能看到锁骨模糊的轮廓。毛衣的领子歪斜着,显得有些狼狈。
做完这一切,她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才慢慢平复。
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那个领口凌乱、眼神空洞的自己,她转身,走到那扇薄薄的木板门前,再次深吸一口气,拧开了反锁了一上午的的插销。
今天家里异常安静,孙星星被好朋友叫去玩,非要拉着曾玲一起陪同监督,只剩下她和孙大伟。
客厅里空荡荡的,能听到孙大伟在里屋睡觉发出的、粗重的鼾声。
应采宁走到小小的餐桌前,桌上放着一个有些干瘪的苹果和一把生了锈的水果刀。她拿起苹果,开始削皮。
刀很钝,削起来很不顺畅。她一下,又一下,动作机械,眼神却紧紧盯着墙上那面老旧的挂钟。
秒针一格一格,缓慢地跳动。
突然,刀锋一滑,没有削在苹果皮上,而是狠狠刮过了她左手食指的指腹。
“嘶——”尖锐的疼痛让她不受控制地倒吸一口冷气,手指猛地缩回。
鲜红的血珠立刻从破口处渗出来,很快连成一线,滴落在地上,在积着灰尘的水泥地上溅开几朵刺目的红点。
细微的抽气声和血液滴落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里屋的鼾声停了。
紧接着是窸窸窣窣起床、趿拉着拖鞋的声音。
孙大伟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弯腰站在桌边、手指滴血的应采宁,以及她脚边那几滴血迹。
他的目光在血迹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上移,掠过她凌乱的毛衣领口,和那片因为弯腰而更显清晰的、单薄却起伏的胸口线条。
他浑浊的眼睛里,睡意迅速被一种更黏腻、更令人作呕的光取代。
“采宁啊,”他拖着步子走过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刻意的“关切”,“手怎么弄伤了?流这么多血,姨夫看着心疼死了……”
应采宁仿佛没听见,只是忍着疼,弯腰想去捡掉在地上的水果刀。
然而,她刚弯下腰,一只粗壮油腻的手就猛地伸过来,不是帮她捡刀,而是直接一把箍住了她的腰,将她往后一带,紧紧搂进了怀里。
浓重的、混合着隔夜酒气和汗臭的男性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今天你姨母不在家,”孙大伟贴在她耳边,喘着粗气,声音因为兴奋而发抖,一只手紧紧箍着她,另一只手已经开始不安分地在她腰侧摸索,“我看谁还能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