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四十分,应采宁换下白大褂,把工牌从衣领上取下来,搁进柜子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江错发来的消息:我在车库B区,你直接下来。
B区在车库最里面,她拐过两个弯才看见江错的车。黑色轿车停在靠墙的车位上,车灯闪了一下。
江错站在车旁边,没有上车。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很小的东西,看见她走过来,把那东西在指尖转了一下。
“你的。”他说。
应采宁走近了才看清,是一根黑色的头绳,很普通的款式,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她接过来,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套进手腕里。
“你不说我都不知道我头绳不见了。”她随口说了一句。
“上次你坐我车,从后座下来的时候可能勾掉了。”江错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就是你那天晚上值班,我顺路送你回去那次。”
应采宁没接话,把袖口拉下来盖住头绳,点了下头:“谢了,那我先……”
话音未落,车库的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又尖又响,在空旷的车库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像钉子一下一下地敲进水泥地里。
应采宁下意识抬头,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一个身影已经从柱子后面窜了出来。
是个年轻的女孩,二十出头,穿着一件黑色的针织裙,外面套着一件粉白色的羊绒大衣,长发披散着,妆容精致,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一点都不精致——瞪得圆圆的,眼眶泛红,嘴唇抿成一条绷紧的线,像是在爆发的前一秒还在拼命控制着什么。
“江错。”
她大声叫他的名字,声音在喉咙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在发抖。
刹那间,江错的脸色变了。他的下颌线绷紧了,嘴唇抿了一下,肩膀微微往上提了半寸,像是在一瞬间进入了某种防御状态。
“念念,你怎么在这儿?”他的声音还算平稳,但应采宁听出了底下那层极力压制的紧张。
“我怎么在这儿?”女孩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嘴角扯出一个弧度,脸上的表情有些狰狞,“我不在这儿,怎么会看到这一幕呢?哥哥。”
“哥哥”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异的黏腻感,像糖放多了变成的苦,腻得让人头皮发麻。
她的目光从江错的脸上移开,落在应采宁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像在审视一件被摆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的物品。
“所以,你骗我……”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你真的有女朋友了?”
江错皱眉:“念念,你听我说……”
“我问你是不是!”女孩的声音骤然尖利起来,整个车库都在回响。
远处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又匆匆走开了。
“不是,”江错试图解释,“她是我同事,来拿个东西,你别……”
“同事?”女孩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目光钉在应采宁手腕上露出来的那根黑色头绳上,“同事的头绳会落在你车上?同事让你亲自来车库送东西?你当我傻吗江错?”
她往前逼近了一步,高跟鞋的声音在两个人之间炸开。
“你为什么要别人鬼混啊?”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你为什么要骗我?你说你没有女朋友,你说你只是工作忙,你说你……”
应采宁也开口解释:“您真误会了,我和江主任只是……”
然而还等应采宁还没反应过来,女孩的巴掌已经落了下去。
“啪”的一声。
在空旷的车库里响得像一声枪响,回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了好几次,才不情不愿地消散掉。
江错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左脸上迅速浮起一道红痕,下巴上那道刚冒出来的青色胡茬在红印的映衬下格外明显。
他没有躲,甚至没有抬手挡一下。
应采宁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风衣的下摆。
女孩的手还在发抖,指节泛白。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但没有掉下来,就那么瞪着他。
“江错,你是不是忘了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重到像是在咬什么东西,“没有我妈,你能有今天吗?你算什么东西?”
“你就是一条狗,我妈可怜你才把你捡回家的。”她的嘴唇在抖,眼泪终于滑下来一颗,“你以为你穿上白大褂就是什么人物了吗?”
江错始终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脸还偏着,那道红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眼神几乎空洞。
“说完了?”江错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女孩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泪终于连成线地往下掉。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目光忽然转向应采宁。
她往前迈了一步。
江错的动作很快,他侧身一步,挡在了应采宁面前。
“念念,跟她没关系。”
女孩停住了,瞪着他。
江错的脊背挺得很直,肩膀微微张开,把应采宁整个人挡在身后。
“对不起。”
这句话是对应采宁说的。
应采宁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肩背,风衣领口露出的一截衬衫领子,还有耳后那道不太明显的旧疤痕。
隔了一瞬,他的声音又响了。
“你先走。”
应采宁没有犹豫,她转过身就走,身后传来女孩的声音,从质问变成了哭喊,尖利的、破碎的、撕心裂肺的哭声在水泥墙壁之间来回碰撞。
“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江错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每一句都带着哭腔,每一句都比上一句更响。江错的声音很低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有模糊的音节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像试图用一张纸接住一场暴雨。
应采宁没有回头,她走过B区的车位标识线,走过消防栓箱,走过墙上那个写着“出口”的绿色指示牌。
地面的坡度微微向下,鞋跟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和身后的哭声混在一起,越来越淡。
拐过墙角的时候,哭声忽然小了很多,像是被那堵墙截断了,只剩下一点隐约的余音在空气里颤着。
但她停下来,不是因为哭声,而是闻到了一股烟味。
应采宁下意识偏过头。
墙角那根方柱旁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门开着,一个男人靠在驾驶座的门框上。
他的外套脱了搭在车门上,领带也松了,领口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着,锁骨下方露出一小片被衬衫遮住又没完全遮住的皮肤。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臂。
他低着头,手指间夹着一支烟。
烟头那一点猩红在灰蒙蒙的车库里忽明忽暗,像某种缓慢的、不规律的心跳。他把烟送到唇边吸了一口,烟丝燃烧发出极其细微的噼啪声,然后缓缓吐出。
烟雾从他微微抿着的唇间散逸出来,先是一小团浓白的,被车库里的穿堂风一扯,立刻散成一片薄薄的青灰色,从他脸前飘过去。
男人的睫毛垂着,目光落在不远不近的某个点上,神情很淡。烟雾缭绕间,他侧脸的轮廓被模糊了一下,又清晰了一下,像一张焦距不准的照片慢慢被人调准了。
是苏清臣。
这是应采宁第一次见他抽烟。
她也不是没见过男人抽烟,科里那些男医生,手术下来站在楼梯间里吞云吐雾的样子她见得多了。
但苏清臣抽烟的带给她的感觉不一样,可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清。她只知道,她第一次不反感男人抽烟。
烟雾挡在他面前,像一层薄薄的纱,他可以看见外面的人,外面的人却看不清他。
烟头的火光在他指间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那一点猩红在他指间明灭,像某种隐秘的、不属于任何人的心跳。
他把烟从唇间拿下来,慢慢抬起头。
车库灰蒙蒙的光线里,他的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脸上。
应采宁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跟在花店和在医院一样,她感觉到的胸腔里那个一直平稳运行的东西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节奏乱了那么一瞬,然后立刻恢复了正常。
但那一瞬的错乱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都按不回去。
她曾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有这种反应了。
但此刻,站在医院停车场灰蒙蒙的空气里,隔着不到三步的距离,苏清臣只是这么看着她。
她的心跳又不听使唤了。
应采宁垂下眼睛。
她想,这么多年了。
她还是只对他心动。
苏清臣愣了一下,他的手指还夹着烟,整个人维持着刚才那个散漫的姿势,像一帧被按了暂停的画面。
然后他把烟掐了,动作很快。他站直了身体,把搭在车门上的外套拿起来,随手扔进后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