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采宁。”他叫她。

声音比他平时低一些，大概是因为刚抽过烟，嗓子眼里还留着一点沙哑的尾韵。

应采宁站在原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迈步继续往前走。

皮鞋声重新响起来，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脚步声，比她的快，比她的急，越来越近。

“我送你。”

他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应采宁没有停：“不用。”

苏清臣的声音跟在她身后，不急不慢：“车库这边不好打车，你走出去至少要十分钟，外面那条路晚高峰堵得很。”

“我可以自己叫网约车。”

“你叫不到的。”苏清臣加快了两步，但没有走到她前面去，只是让声音更近了一些，“这个点，城西医院，又是周五。你在软件上排队，前面至少几十个人等着。你信不信你走出去叫到车的时间，够我开到家两趟了。”

应采宁的脚步没停，但慢了一点。

苏清臣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

“再说了，下周六的高中同学聚会是我组织的，你总得让我跟你说一下具体安排吧。”

应采宁的脚步终于停了，她转过身，看着苏清臣。

他站在她身后不到两步远的地方，车库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眉骨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公事公办的意味。

夏晓月之前就跟她提过，时间地点都发她了。但她没有回复，也没有决定要不要去。

其实不管她去不去，高中她的不辞而别都需要一个答复。而这个答复，不能发信息说，不能隔着电话说，只能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当面说。

这是一个她没法拒绝的理由。

苏清臣站在那里，没有再说别的。他的衬衫领口还敞着，锁骨下方那一小片皮肤在灯光下微微泛着光。他的手指上还残留着刚才掐灭烟头时的灰痕，他没有擦，大概自己都没注意到。

车库里安静了几秒，通风管道里传来的低沉的嗡鸣声。

应采宁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把目光移开，没说话，转身朝那辆黑色轿车走去。

苏清臣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了几步，嘴角动了一下。他快步跟上去，这次没有落后半步，而是走到她旁边，伸手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应采宁看了他一眼。

“副驾驶安全。”苏清臣说，语气很平，但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网约车也有副驾驶的。”

应采宁没接话，弯腰坐了进去。

苏清臣把车门关上，绕到驾驶座，拉开门坐进去。他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把风衣的领子拢了拢，靠着椅背，侧着脸看着窗外，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她手腕上那根黑色的头绳在车窗透进来的光线里晃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话，低头给助理发了一句“你自己打车回去”的信息，然后便发动了车。

黑色轿车缓缓驶出车位，车灯照亮了前方灰蒙蒙的通道。车库的指示牌一个接一个地从车窗边掠过，“出口”两个字亮着绿色的光，在灰白色的墙壁上格外醒目。

车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声，以及轮胎碾过水泥地面时低沉的沙沙声。

苏清臣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档把上。他开得很稳，车速不快不慢，转弯的时候方向盘打得平滑，副驾驶的人几乎没有感到任何晃动。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还看着窗外，车库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从她脸上滑过去，明一下，暗一下，像电影胶片一格一格地转动。

苏清臣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前方的路上。

*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只剩下西边天际线上一线浅浅的橘色。

苏清臣把车停在单元楼下，他侧过身，想把后座上顺手放的一瓶水给她，想着她路上也许会渴。但她一路都没说话，他也一直没开口。

应采宁已经解开了安全带，她推开车门，冷风从外面灌进来，把她风衣的领子吹得翻了一下。她迈出一只脚，犹豫了一瞬，最后还是说了句“谢谢”。

苏清臣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他看着她从车里出去，站直身体，风衣下摆在暮色里晃了一下。

她没回头，朝楼道口走去。

苏清臣把车窗降下来，冷风一下子就涌了进来。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了：“应采宁。”

她停下来，侧过身，隔着几米的距离看着他。

他从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暮色太暗了，路灯还没亮，只有楼道口那盏感应灯亮了，白惨惨的光照在她半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冷冷的。

“在车库的时候，”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我听见你们那边挺吵的，你……没跟男朋友吵架吧？”

应采宁愣了一下。

男朋友？

她花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江错。

那个在车库闹的女孩喊的是“江错”的名字，他大概只听见了争吵声，没有听清具体的内容。又或者听清了，但不妨碍他得出“那是她男朋友”的结论。

她看着苏清臣的脸，他的表情很克制，像是努力在维持一种“我只是随口问问”的轻松，但他的手还搭在车窗沿上，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着不太自然的白色。

她本可以解释的。

只是一句话的事，一句“他不是我男朋友”。

但这句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不关你的事。”

她说，声音比刚才冷了一些，然后把风衣领子拢了拢，转身走了。

感应灯亮了又灭了，整栋楼黑下去，只剩下几扇亮着灯的窗户，方方正正的，像被谁嵌在夜空里的琥珀。

苏清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感应灯最后闪了一下，彻底灭了，楼道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慢慢把车窗升上去，冷风被隔绝在外面，车里恢复了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拇指无意识地在皮面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直到看到八楼靠左那一户的灯亮起时，他才收回目光。他低头看了一眼车上的导航屏幕。屏幕还亮着，那条蓝色的路线从城西医院一路延伸到这里，弯弯曲曲的，像一条不知道拐了多少个弯的河。右上角写着里程——二十一公里。

他把那个数字又看了一遍。

二十一公里。

从城东到城西，穿过了大半个芜江市。这条路他刚才开了快五十分钟。

那她早上几点起床？七点？七点半？

他看向她的住处，这个小区有些年头了，楼体的外墙上爬满了空调外机的管线和斑驳的水渍，单元门是老式的铁门，漆皮剥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深褐色的锈迹。楼道里的感应灯也不太灵光，刚才她在门口站了一下才亮起来的。

她每天要从这里出发，穿过大半个芜江市，去医院上班。

下班再从医院穿过大半个芜江市，回到这里。

二十一公里啊。

苏清臣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往后靠进椅背，仰着头看着车顶。车里很暗，仪表盘上还亮着幽幽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二十一公里。”

“每天来回就是四十二公里。”他的声音闷在封闭的车厢里，带着一种自己跟自己较劲的涩意，“早上堵，晚上也堵，一天花在路上至少两个多小时。”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

“两个小时，干什么不好。”他盯着车顶的阅读灯，那盏灯没开，只是一个圆圆的、灰色的塑料盖子，安安静静地嵌在那里，“多睡两个小时不好吗。”

“二十一公里。”他又说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淡很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哑，“住这么远，每天要起多早。”

他把手机重新拿起来，屏幕已经暗了。他按亮它，又看了那条路线一眼。

缩小后的地图上，那条蓝线细得像一根头发丝，但弯弯曲曲地横跨了整个城市。

“一定很累吧。”

他叹了口气，退出导航，把手机扣在副驾驶上，靠回椅背，仰着头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没有走，在车里又坐了好一会儿。

离开时，他抬起头，透过副驾驶的车窗，往那栋楼上看了一眼，八楼靠左那一户的灯还亮着。

他看了几秒，然后发动了车，驶离了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