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家虽有些产业,但到底是商贾之家,在他们面前,曹氏尚能托大将人请来府上商议,但换了长平侯府,她便只能备上厚礼,亲自登门。
这长平侯府乃是累世公卿之家,祖上曾出过两位阁老,三位将军,一位皇后,端的是一门显赫。其宅第坐落于内城东南,占地极广,曹氏乘坐的青帷小轿在角门落定时,抬眼便见那门楼高耸,朱漆大门上铜钉森然,两侧石狮蹲踞,气象森严,直叫人望而生畏。
早有管事在门口候着,引着轿子从角门进去。曹氏下了轿,便有两个穿着靛蓝比甲的丫鬟迎上来,垂首问安。
曹氏被引着往内院走,一路但见回廊曲折,庭院深深,那窗棂上的雕花,廊柱上的彩绘,无一处不精致妥帖。往来仆妇丫鬟虽多,却个个屏息敛气,步履轻巧,只闻得衣裙窸窣之声,绝无交头接耳之状。
曹氏看着,心中一阵绞痛。
这样泼天的富贵,这样气派的门第,竟就要便宜了缪玉微那丫头!真是一想起来,她这一口气就憋在胸口,直堵得她心慌气短。
曹氏深吸口气,只得暗自劝慰灵儿梦里那些都是真的,如今侯府的富贵,都只是镜花水月,日后的庄家只会比这侯府繁华千倍百倍。
如此想着,她心下才稍安。
一时到了偏厅,丫鬟打起帘子,侧身请她进去,又奉了茶来,道了句稍等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那茶盏乃是甜白釉的,薄如蛋壳,托在手里轻飘飘的,里头茶汤清亮,香气幽微。曹氏抿了一口,便觉满口清甘,知是极好的龙井,心里不由暗暗咋舌:这样好的茶,在别处只怕要细细烹煮,可在这侯府却不过是寻常待客之物罢了。
她一面饮茶,一面不着痕迹地四下里打量着。
这偏厅不大,陈设也简约,却样样透着讲究。北面一张紫檀木的长案,案上供着一块灵璧石,姿态奇崛,墙上挂着一幅山水,落款瞧着像是前朝名家的手笔,窗下条案上供着一瓶新摘的玉兰,花香与炉中焚着的沉香混在一处,甜而不腻。
曹氏瞧着,心里那点子可惜之意便又翻腾起来。
这样钟鸣鼎食的人家,这样富贵闲雅的气派,原该是她灵儿的!灵儿那孩子最是灵秀,若嫁了过来,在这般清贵之地熏陶几年,岂不更是出落得出挑?往后诰命加身,往来皆是权贵,那才叫不枉为人一世呢!
可惜……
她正自出神,忽听外头传来脚步声,忙敛了心神,堆起满脸笑意,起身相迎。
只见门帘掀动,当先走进一位妇人,看去不过三十许人,生得肌肤胜雪,眉目如画,穿一件莲青色织金妆花褙子,系一条月华裙,乌黑的髻上只簪着一支羊脂玉凤头钗,耳坠却是两粒指顶大的东珠,温润生光。通身上下并无几件首饰,却件件都是极品,衬得她整个人清贵难言。
曹氏下意识抬手抚了抚自己鬓边那支特意戴上的赤金牡丹簪,心里浮上几分不自在来。
“亲家太太来了,快请坐。”长平侯夫人王素筠含笑上前,态度甚是亲热,“我方才正料理些家务,倒叫亲家太太久等了,实在失礼。”
曹氏忙笑道:“夫人说的哪里话,原是我来得冒昧,搅扰了夫人清静,该是我赔罪才是。”
二人重新落座,小丫鬟又换了新茶来。
王素筠问了几句路上可顺利、家中老爷可安好之类的话,曹氏一一答了,又恭维了几句,王素筠只含笑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态度始终和煦。
曹氏见她这般好说话,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又寒暄了几句,便将话头引到了正事上。
她搁下茶盏,清了清嗓子,陪笑道:“妾身今日冒昧登门,实在是有一件心事,想与夫人商议。”说着,便觑着王素筠的脸色。
王素筠依旧含笑,道:“亲家太太太见外了,咱们两家既已议亲,那便是通家之好,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曹氏叹了口气,将之前准备好的话说了一遍,又道:“这事说来也怪,那供桌上旁的东西都好好的,偏偏放着两个孩子庚帖的地方起了火。虽说扑救得及时,未曾烧着,可我这心里头总觉着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