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玉微含糊地应了一声,睁开眼,便见秋月已经掀开了帐子,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蜜水,眉眼间满是关切。
“什么时辰了?”
“辰正刚过。”秋月扶着她坐起来,将蜜水递到她唇边,“娘子慢些喝,这蜜水特意温过,加了蜂蜜,最能缓宿醉头昏。”
缪玉微接过盏子,一口气喝了小半盏,那股子甜润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得胃里暖洋洋的,这才觉得神魂渐渐归了位。
她轻揉发胀的额角,陡然忆起昨夜种种,问道:“昨晚……二爷是什么时候走的?”
秋月接过空盏,轻声答道:“二爷用完晚膳便走了,走之前还吩咐奴婢们好生照看娘子。”
缪玉微又回忆起来,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娘子,”秋月犹豫片刻,又道,“一早张花匠便如约前来回话了。”
缪玉微骤然回神,想起小花园修整之事,赶忙扶着床沿起身,嘴里道:“快请进来,我这就梳洗了过去。”
秋月却轻轻按住她,面上露出一丝微妙的神色,“娘子不必匆忙,二爷……已经领着张花匠往花园里去了。”
缪玉微正抬手拢着散落的发丝,手指顿在半空,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处,久久未曾动弹。
她怔怔眨眼,几乎疑心是宿醉未醒,听错了话语,迟疑反问:“你说谁?徐见青?”
秋月点点头。
缪玉微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只觉此事荒诞得厉害。
徐见青是什么人?是连自己院里的竹子都要叹一声“麻烦”的人,怎的忽然就心血来潮,揽起修园子的事来了?
缪玉微觉得自己大约还没醒透。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足踩在微凉青砖之上,凉意从脚底蹿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混沌的头脑这才清醒了几分。
“快,备水洗漱。”她匆匆吩咐着,又回头看了一眼妆台上的西洋镜,里头映出一张尚带着宿醉倦意的脸,眼下还有两团淡淡的乌青。
她叹了口气,也不及细细打扮,只让秋月快手快脚地梳了个简单的髻,又用胭脂草草遮了遮眼下乌青,便急匆匆地往花园里去了。
一路穿廊过院,还未走进花园,远远便瞧见了那两道身影。
一个佝偻着背,头发花白,正是张花匠。他手里提着一只竹篮,里头装着几样工具,正弯着腰,指着地上那一片黄土说着什么。
另一个负手而立,身量修长,穿一件墨竹色直裰,腰间系着青色绦带,乌黑的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通身上下再无多余装饰,却偏偏叫人一眼便能瞧见。
徐见青侧身而立,立,身后成片青竹摇曳,翠影婆娑,衬得他眉目清寂温润。
缪玉微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张花匠先瞧见了她,回首躬身问安。
徐见青闻言,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微微蹙了蹙眉。
缪玉微被他这一蹙眉看得心头微紧,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裳,确认并无不妥,才稳步上前,敛衽浅浅一福。
“二爷。”
“嗯。”徐见青收回目光,声音淡淡的,“身子可好些了?”
缪玉微一愣,想起昨夜刻意托辞装病,脸颊微热,忙点了点头,“好多了,劳二爷惦记。”
徐见青便不再多说,只侧了侧身,将张花匠方才指过的那片地方让与她看。
“张叔细看了园内土质,这片向阳沃土,培植寻常花木皆可。”他下巴朝张花匠那边一点,淡淡道,“东边靠墙那一带日照稍差,适合种些耐阴的花木。西边靠近池塘的地方偏湿润,可以种些喜水花卉。”
缪玉微顺着他的话看向那片园子,耳朵里听着他一板一眼地转述张花匠的意见,心里头那股子荒谬感不但没消,反而越发浓了。
她忍不住悄悄觑了他一眼。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看不出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却认真地在这园子里打量着,俨然将此事放在心上。
她复又垂下眼。
徐见青转述完,问她:“母亲说你去她那处暖房瞧过了,对这园子如何修整,可有什么想法?”
缪玉微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原想着今日不过是先问问张花匠这园子里能种些什么,心里还没个章程,此刻被徐见青冷不丁地这般一问,倒像是赶鸭子上架,措手不及。
她只得含糊道:“二爷看着办便是,我也不大懂这些。”
话音落下,徐见青便微微侧过头来,目光再度落于她眉眼之间,眼底微光浅浅一闪,转瞬却又敛去。他抿了抿唇,没有接话,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
一旁侍立的秋月暗暗拉了拉缪玉微的衣袖,可缪玉微却还沉浸在宿醉的恍惚里,脑子里像裹了一层浆糊,并没有留意到他那细微的变化。
正盘算着等会儿要不要让春桃去煮一碗醒酒汤来,忽听徐见青开了口。
“那日之言,是我失于分寸,言语唐突,惹你多心介怀。往后我自会多加留意,你不必一直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