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玉灵深吸一口气,闭上眼,逼着自己将心头那团火往下压。
她在脑子里将上一世的记忆翻来覆去地搜寻了半晌,却并不记得上一世缪玉微与庄文彦成亲之后,还出现过吴秀娘这么一个人。
难道是因为她改换姻缘、扭转命数,才凭空生出这些无端波折?
她咬着唇,绞尽脑汁地想了半日,慢慢冷静下来。
若是就这般被气回了娘家,那阖府上下岂不都要看她的笑话?尤其是缪玉微,若是让她知道了这些事,岂不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诉旁人,她缪玉灵不如缪玉微么?
缪玉灵攥紧了帕子,心里头翻江倒海了半晌,终究定了主意。
“掉头。”她睁开眼,声音稳了下来,“去金玉楼。”
虽说她不打算回娘家了,可也不会就这般掉头回庄家去,否则岂不是显得她自己输了阵仗、低了头?
她倒要看看,离了她,庄文彦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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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穿过数条街巷,最终在一处铺面前停了下来。
缪玉微扶着春桃的手下了车,抬眼打量了一番。
灰墙黛瓦间挑着一面半旧的青布幌子,上头端端正正写着一个“药”字,在日光下微微晃动。
缪玉微迈步进去。
铺子里头药香扑鼻,柜台上摆着几只青瓷药罐,擦得锃亮。柜台后立着一位年约五旬的男子,眉眼忠厚和善,正低头拨弄算盘。
听得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掌柜的可是姓周?”缪玉微含笑问道。
“正是。”周茂德应声,随即客气问道,“不知姑娘是——”
“我姓缪。”
周茂德一怔,随即瞪大了眼,又是惊又是喜,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都有些发颤,“您……您可是……”
“祖父让我代他向您问好。”缪玉微微微欠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这些年,劳您费心了。”
周茂德哪里敢受她的礼,慌忙侧身避开,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老太爷对我恩重如山,我不过是尽本分罢了,当不得姑娘这般大礼。”
说着,他竟红了眼眶,拿袖子抹了抹眼角,叹道:“老太爷可还好?身子骨还硬朗?我这些年总想着回去看看,可铺子里头事多,一直脱不开身……”
缪玉微笑着将祖父近况一一说了,又道祖父时常念叨他,说他是个忠厚可靠的人。
周茂德听罢愈发感念,拍着胸脯道:“姑娘只管放心,只要周某还有一口气在,便定会守好这三益堂,不负老太爷昔日恩情与托付!”
寒暄过后,周茂德才将那送信的乞儿领了过来。
那孩子瞧着不过八.九岁年纪,瘦得像一根干柴,脸颊深深地凹进去,愈发显得一双眼睛格外突兀地大,像是两颗黑葡萄嵌在一张薄薄的皮子上。他身上穿着一件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破袄,袖子长出一大截,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风一吹便晃来晃去,越发显得他瘦小可怜。
那乞儿眼珠骨碌一转,机警地打量了缪玉微一眼,随即便噗通一声跪趴下去,口齿清晰地道:“给贵人请安。”
缪玉微看了他一眼,道:“起来说话。”
那乞儿便爬起来,垂手站着,却并不敢抬头,只拿眼角的余光悄悄觑着她。
缪玉微问:“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那乞儿道,“旁人都叫我小叫花子。”
缪玉微又问他今日所见,他便一五一十地说了:“今儿个一早,天刚亮,小的便在那巷口蹲着了。约莫辰时,来了个年轻男子,瞧着像个读书人,二十出头的样子,衣裳半旧,胳膊肘还打着补丁,不过洗得干干净净,拿钥匙开了门便进去了。”
他顿了顿,又道:“小的本想跟进去看看,可那人警惕得很,才走到门口便被发现了。他盘问了小的半晌,问小的来做什么、在巷口蹲了多久、有没有旁人指使。”
“你可说了?”缪玉微问。
“小的只说是找东西吃的,旁的半个字都没提。”那乞儿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不过他也没为难小的,临走时还给了小的半张饼。”
缪玉微见这小乞儿年纪虽小,脑子却灵光得很,说话口齿清晰,条理分明,不由多打量了几分。
她沉吟片刻,又问:“你怎知那人是读书人?”
“他手上没有茧子,指甲修得干干净净,衣裳虽旧却浆洗得平整,走路时脊背挺得直直的,不像是做惯粗活的人。”那乞儿一条一条掰着手指头说,“而且他盘问小的时候,说话文绉绉的,小的一句也听不懂。”
缪玉微听着,嘴角微微弯了弯,让春桃将剩余的钱结给他。
小乞儿接过银钱,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起身便要朝外走去。
走到门口,却忽然站住了。
他站在门槛上,背对着缪玉微,瘦小的身子在门框里显得越发单薄。
半晌,他忽然转过身来,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