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人,求您收留小的吧!小的什么都能做,劈柴、担水、扫地、跑腿,只要给一口饭吃就成!”他说得又急又快,瘦小的身子伏在地上,像一只被遗弃在寒风中蜷缩成一团的幼兽。
缪玉微垂眸,目光落在他那瘦骨嶙峋的脊背上。
沉默了片刻,她缓缓开口道:“我为何要收留你?这天下的乞儿千千万万,若人人都来求我,我难道个个都要收留不成?”
那乞儿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在瘦削的面庞上亮得惊人,道:“小的不一样。”
缪玉微挑了挑眉,“哪里不一样?”
“天下的乞儿千千万万,可偏偏是小的替贵人办了差事。”那乞儿道,“这便是缘分。”
缪玉微闻言,不由得笑了,“若有过交集便算有缘,那与我结缘之人何其多,你又有何特别之处?”
乞儿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探入衣襟,从怀里掏出一物,双手捧着,高高举起。
竟是一块胡饼。
饼子已经有些碎了,边缘干硬得裂了口子,上面还沾着衣襟上细碎的麻絮尘土,瞧着粗糙寒酸。
“这是那书生给的饼,小的没有吃,因为小的在替贵人办事,不能收别人的东西。”
缪玉微神色稍敛。
她垂眸看着那张干硬粗糙的胡饼,又抬眼看向乞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久久默然。
半晌,她问道:“你刻意忍饥挨饿留着这块饼,便是想向我证明,你是个守本分、有原则的人?”
小乞儿重重点头。
缪玉微:“你怎敢笃定,我不是那等仗势欺人、用完即弃的人?”
那乞儿沉默了一瞬,垂下眼去,低声道:“小的不知道。”
顿了顿,他又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坦然,“所以小的方才没有把这张饼拿出来。”
他晃了晃手里那张干硬的胡饼,“若贵人不愿意收留小的,那这张饼小的便自己留着吃,反正日后也不会再见了。可贵人方才问小的有何特别,便说明贵人心里的主意松动了。”
他定定地看着缪玉微,一字一句道:“此时若再不拿出来,小的便真的要错过了。”
缪玉微没有再说话,只是认真地望着他的眼睛。
一旁的春桃早已听得瞪大了眼睛,忍不住小声嘀咕道:“你这小乞儿,想得也太多了罢……”
周茂德捋着胡须的手也停了,看着那乞儿,眼底掠过几分复杂感慨。这孩子不知在市井风尘里历经多少颠沛磋磨,才练就的这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
铺子里一时静了下来。
阳光从门外洒进来,落在他单薄的身上,衬得那孤苦之中,生出一股倔强韧劲。
缪玉微从他眼中看到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丝微弱却不肯熄灭的期盼。
良久,她忽然浅浅一笑。
“你方才说,你没有名字?”
乞儿浑身猛地一震,眼睛里的光霎时亮得惊人,摇头道:“没有!求贵人赐名!”
缪玉微想了想,抬头望了一眼天边的云,缓缓道:“那你往后便叫云开吧,守得云开见月明的云开。”
云开大喜过望,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碰在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颤抖:“云开谢贵人恩典!谢贵人恩典!”
缪玉微转向周茂德,道:“周掌柜,劳您先带他去梳洗沐浴,换身干净衣裳,再备些温热吃食。侯府规矩森严,我不便贸然带外人入内,需先回府禀报一声。这几日便先让他住在您这儿,食宿费用从我这边出。”
周茂德忙躬身应了,又道:“姑娘这话太见外了,不过是照看一个半大孩童,粗茶淡饭罢了,哪里用得着姑娘出钱。”
缪玉微笑笑,又看了云开一眼。
那孩子站在柜台旁边,脊背挺得笔直,脸上还带着收不住的笑容。
她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带着春桃离开了。
马车一路行至槐花巷,二人刚下车,忽听身后有人“咦”了一声。
回头一看,竟是上次那位邻居婆婆。
她手里提着一只竹篮,里头装着几把新摘的青菜,见了缪玉微,眯着眼看了好几眼,似是在辨认。
缪玉微含笑上前道:“婆婆不认得我了?我便是之前来这里投亲,结果扑了个空的那人呀。”
婆婆恍然大悟,一拍脑门,连声道歉:“哎呀呀,瞧我这记性,上了年纪,真是不中用了。”
说着,她忽然想起什么,脸上露出几分惭愧之色,“哎呀,姑娘,上回你托我带话的事,我给忘了!那后生今日来了,我愣是没想起来要跟他说,实在对不住,对不住……”
缪玉微却只是笑盈盈地道:“不妨事,我今日正巧路过,便来看看,没想到正赶上他在,这倒是巧了,可见也是有缘分的。”
春桃在一旁听着,想起当日缪玉微让她去找乞儿盯着这宅子的事来,暗暗在心里佩服自家娘子的先见之明。
那婆婆却不晓得这些,只当是巧合,连声道:“可不是缘分么!走走走,我带你进去,那后生正在里头打扫呢。”
说着,便热络地拉着缪玉微往里走。
到了门前,果见那扇黑漆大门敞开着。
院内传来轻轻步履声响,婆婆忙扬声招呼:“狄家后生,快来!你家有亲戚寻上门来了!”
缪玉微循声望去,便见一个男子从影壁后转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