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形颀长，为劳作方便，衣袖高高挽至手肘，露在外头的小臂还沾着水珠。他皮肤甚是白净，但眼皮微微下压，没有表情时瞧着不太好说话的样子。

目光落在缪玉微身上时，他皱了皱眉，只扫了一眼便移开了，“找错人了。”

婆婆一愣，看看他又看看缪玉微，不知该说什么好。

缪玉微却神色如常，含笑道：“我自幼在绍兴长大，与兄长从未谋面，彼此不识，也是常理。”

听到“绍兴”二字，那男子才又回过头来，目光再度落于她面容之上，凝神细看，似是若有所思。

缪玉微知他明白了，便朝婆婆微微一福，“多谢婆婆引路，我自与他说话便是，不敢再劳烦婆婆。”

婆婆连连摆手说不碍事，又叮嘱了几句，便提着菜篮子回去了。

待婆婆走远，缪玉微朝男子微微颔首，不待他开口，便抬步径直跨入院中。

这院子虽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青砖铺地，缝隙里不见半根杂草，廊下朱漆立柱虽漆面老旧，却擦洗得一尘不染。庭中一株老槐树亭亭如盖，正洒下满院的阴凉。

缪玉微缓步环顾一周，暗暗颔首，方才转过身来。

那男子正立在影壁之侧，双手抱于胸前，眉峰微蹙，目光带着几分审视意味静静望着她。

“姑娘究竟是何人？”他话里带着几分戒备。

缪玉微端端正正地朝他福了一福，正色道：“在下姓缪，绍兴府人氏，祖父讳维敬，此番是奉祖父之命，前来探望故友。”说着，她从袖中取出那张泛黄的地契，双手递了过去。

男子微微一怔，看了她一眼，接过地契，仔细辨认了片刻，神色渐渐松动开来。

他将地契仔细折好，双手递还，随即拱手深深一揖。

“方才多有唐突，还望姑娘见谅。”他道，声音比方才温和了几分，“在下狄明春，亦是奉祖父之命，常来此处察看洒扫。未知姑娘祖父与家祖是旧交，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缪玉微忙还了一礼，“狄公子言重了，是我来得唐突。”

她抬眸看了看这院子，又道：“这些年多亏有你们照看，这宅子才能保存得这般完好。祖父在信中每每提及，总是感念不已，此番更是再三叮嘱，定要我当面道谢。”

狄明春摇摇头，“分内之事，没什么辛苦。”

缪玉微又问：“不知狄老太爷近来身子可好？祖父来信，让我代他老人家登门拜谢，若方便的话，我想去探望一二。”

狄明春沉默了一瞬。

半晌，他低声道：“家祖已经过世五年了。”

缪玉微倏然一怔，脸上露出几分怅然，沉默了片刻，方低声道：“节哀。”

狄明春没有言语，只略拱手谢过。

缪玉微想着岔开话题，又问可否往府上拜见伯父伯母，以尽晚辈之礼。

谁知狄明春又是默然一瞬，垂下眼去，低声道：“家父家母，三年前也已相继故去了。”

缪玉微怔在原地，喉间像被什么堵住了，她张了张嘴，竟寻不出半句慰藉言语，二人之间只余沉默缓缓流淌，如同一潭凝滞的秋水。

狄明春却并不久陷于悲戚，略略定了定神，抬眉问道：“姑娘此番来京，可是为着瞧一眼这宅子？”

缪玉微摇了摇头，温声道：“我是被家父接来京师的，顺道替祖父过来看看。”

狄明春了然，微微颔首，又追问一句：“姑娘何时离京？”

“不走了。”

狄明春眉心微微一蹙，眼底露出几分不解来。

缪玉微见他这般神色，这才恍然——这位狄兄，大约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徐缪两家结亲的事，想来他并不知晓。

她便坦然道：“我已嫁了人，如今便在京中落脚。这处宅院是祖父给我的嫁妆，我今日来，便是先看一看。”

狄明春这才豁然明白，略一沉吟，问道：“如此说来，姑娘往后便长住京师了？”

缪玉微颔首。

狄明春便拱了拱手，神色端肃道：“既如此，这宅院今日便完璧归赵，也算是替家祖了却当年一诺。”

缪玉微再次深深谢过。

狄明春便引着她，将宅院前前后后细细看了一遍。

缪玉微跟在他身后，目光不经意落在他袖肘那块半旧的补丁上，针脚细密，却难掩布料的褪色与磨损。

想起他方才所言家人接连亡故之事，再瞧他清贫素净的模样，不由心生恻隐，便问道：“狄公子如今住在哪里？”

狄明春一面引路，一面随口答道：“暂且在城南广安寺里借住，有时替住持抄写经文，权抵房费。”

缪玉微略感诧异，问道：“狄宫公子家中没有宅院田产？”

狄明春闻言，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冷笑了一声，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讥诮之意。

“有是有，只是早被那些豪绅地主吞并干净了。”

缪玉微愕然，忍不住道：“公子可是举人，举人功名在身，他们怎敢如此？”

“举人？”狄明春打断她，语气里尽是讥讽，“举人又如何？那些豪绅背后，不知靠着朝廷里哪棵大树，我不过是半个官身，无权无势，谁会放在眼里？”

缪玉微一时语塞，竟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