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身后又有马蹄声响,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策马赶来,到了近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动作倒也利落。他生得一张方方正正的脸,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官袍,腰间系着银带,瞧着像是哪个衙门的官差。
此人下得马来,目光在徐见青和缪玉微之间来回一扫,见两人站得极近,女子云鬓微乱,面上犹带泪痕,徐见青虽神色冷淡,身子却微微侧着,隐隐将她护在身后。
他愣了一愣,再瞧那女子发髻样式、衣饰打扮,分明是妇人装束,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忙拿眼去瞧徐见青,眼神里满是询问之意。
徐见青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这是内子。”
他恍然大悟,忙整了整衣冠,拱手一揖,正色道:“在下卢方礼,乃既明兄同僚,今日得见弟妹,幸会幸会。”
缪玉微敛衽还了一礼,含笑道:“卢大人客气了。”顿了顿,又问,“不知二位怎会在此?”
卢方礼闻言,拿眼去觑徐见青,却见那人正望着远处混战之处,眉峰微蹙,神色淡淡,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
他只得收回目光,干咳一声,代为答道:“在下与徐二爷本是出来办差的,正巧路过此地。”
缪玉微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徐见青,见他仍望着那厢,便也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去。
这一看,她的眉头便紧紧拧了起来。
那厢混战非但未止,反倒愈演愈烈,福善一条长鞭舞得密不透风,梁元秋更是直接与张岩扭打在了一处,万淑仪站在几步之外,两只手绞在一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急得团团转。
缪玉微心里一紧,也顾不上同徐见青多说,提着裙摆便往那边走。
方迈出半步,手腕便被人攥住了。
她脚下一个踉跄,回过头来,正对上徐见青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去哪里?”他问,声音不高,语气也听不出什么情绪,可那只手却攥得紧紧的,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缪玉微解释道:“福善他们以少敌多,我担心出事,过去看看。”
“你过去又能如何?”徐见青没有松手,只定定地看着她。
缪玉微被他这一问,噎了一下。
她确实做不了什么,可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福善和万淑仪在那里受人欺负,自己却躲在一旁袖手旁观。
她默然片刻,语气里带着几分固执,“我虽做不了什么,可也不能就这么独自离开,她们是我的朋友,我若弃她们不顾,成什么人了?”
徐见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她自己的影子,小小的,模模糊糊的,像是一枚沉在水底的碎月。
他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那只攥着她手腕的手,又紧了几分。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谁也不肯退让。
卢方礼站在一旁,眼珠子在两人之间转了几个来回,只觉着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浑身不自在。
他干咳了两声,又咳了两声,见那两人谁也不理他,只得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目光无处安放,便胡乱地往草场那头望去。
这一望,他忽然“咦”了一声。
“二位快看,那边好像停手了!”他抬手指着远处,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喜。
缪玉微回头望去,果见那厢缠斗在一处的人影果然渐渐分开了。
她心中一急,也顾不得许多,趁徐见青手上力道微松的当口,轻轻一挣,脱出手来,提起裙摆便朝那边跑去。
徐见青站在原处,望着那道匆匆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掌心。
片刻,他将手指一根根收拢,慢慢攥成了拳。
卢方礼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头那股子别扭劲儿越发浓了。
这两位,说他们不熟罢,徐见青方才策马救人的那一幕他可是亲眼瞧见的,换了旁人,这位冷面二爷怕是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可说他们熟罢,两人之间的言语往来却客气得过了头,目光才一碰上便各自移开,倒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帐子。
正自纳闷,他抬起头,眯着眼往远处望了望。
那几道身影在日光下穿梭来去,越看越觉得眼熟,他凝神细认了半晌,忽然瞪大了眼睛,失声道:“既明兄,那边打架的,莫不是小衙内和梁家三公子?”
徐见青收回目光,不置可否。
这便算是默认了。
卢方礼倒吸一口凉气,“嘶”了一声,连连摇头,“这俩人不对付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从前在国子监便三天两头掐架,如今出了学,倒越发放肆了。依我说,这事咱们还是别插手为好,免得……”
话没说完,便见徐见青抬脚,径直朝那边走去。
卢方礼嘴里那个“免得引火烧身”的“烧身”二字便生生噎在了喉咙里。
“哎——”卢方礼喊了一声,又不敢高声,只压着嗓子在原地跺了跺脚。
“既明兄!咱们还得回官署复命呢,你可别耽误了时辰!”他等了片刻,不见那人回头,也不见那人应声,终是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翻身上马,一甩鞭子,策马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