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玉微赶到那厢时,正见梁元秋将张岩死死按在地上,一记拳头抡下去,闷响如雷。张岩那张本还算周正的脸早已青紫交错,肿得不成样子,嘴角渗着血丝,偏偏嘴里兀自怒骂不休,半点不肯服软讨饶。
旁边几个纨绔子弟欲上前相助,却被福善一条长鞭舞得水泼不进。
万淑仪站在稍远处,急得满头是汗,可那话到了嘴边,就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似的,怎么也说不出来,好不容易憋出半句“别、别打了”,却被那厢张岩的一声惨嚎盖了过去,她急得眼眶都红了。
见缪玉微赶来,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红着眼眶拉住她的手,“玉、玉微,你、你快劝劝他们,别、别再打了……”
缪玉微握了握她微凉的手,转头朝福善喊道:“福善!别打了!”
福善正舞得兴起,哪里听得进去,只头也不回地喊道:“你们俩躲远些,别叫鞭梢扫着!这事你们别管,姑奶奶今日非教训教训这厮不可!”
缪玉微眉头紧锁,正要再说什么,忽听那头一声沉闷的响动,紧接着是张岩一声低吼。
她猛地转过头去,便见张岩不知哪来的力气,腰身猛地一拧,竟将梁元秋从身上掀了下去。两个人在地上翻滚了两圈,张岩占据了上风,将梁元秋死死压在身下,抡起拳头便要狠狠砸下。
“梁元秋!”
万淑仪猛地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哭腔,与她平日温吞吞的模样判若两人。
梁元秋本已抬手去挡,听到这一声喊,竟鬼使神差地偏头望了过来,这一分神,脸上便结结实实挨了一拳,眼前金星乱迸,耳朵里嗡嗡作响。
张岩趁势翻身而起,踉跄后退两步,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目光在四下里一扫,瞥见地上横着一根不知谁丢下的马球棍,便顺手抄了起来。
他的目光越过福善,落在了缪玉微和万淑仪身上,嘴角一咧,露出一个满是恶意的笑。
“你们跑不了。”
他提着马球棍,朝两人逼了过来。
梁元秋眼前还在发黑,余光瞥见张岩冲过去的方向,心头一跳,翻身爬起来便追。
万淑仪吓得脸色煞白,浑身僵住,一步也迈不动。
缪玉微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将万淑仪挡在身后。春桃也不知从哪儿冲了过来,张开双臂护在两人身前,死死盯着那张岩,眼珠子瞪得浑圆。
张岩狞笑着举起马球棍,棍身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挟着劲风,朝三人劈了下来——
“啪!”
一声闷响。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见张岩膝弯处似被什么力道猛地一击,整个人失了重心,直直朝前扑倒,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
张岩龇牙咧嘴地在地上打了个滚,撑着手爬起来,骂骂咧咧地回头望去——
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身后三尺之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身量颀长,穿一件暗竹青色的直裰,负手而立,面色淡淡地看着他,眉眼间既无怒色,也无笑意,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就是这副平静的模样,让张岩后背蹿起一股子凉意,从尾椎骨一直爬到天灵盖,激得他浑身一抖。
“徐……徐见青?”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发飘,随即意识到自己露了怯,忙将那惊惶往下压了压,挺了挺胸膛,扯着嘴角冷笑道,“哟,这不是徐二公子么,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怎么,兵部的差事太闲了,出来遛马?”
徐见青垂眸看着他,没有说话,只将手里那枚方才从地上捡起的石子,在指间转了转,随手丢在了一旁。
他拍了拍手,眼底无波无澜,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微微偏过头去,目光在那根沾了泥的马球棍上停了一瞬。
只这一瞬,张岩便觉得自己后脊梁上像是被人贴了一块冰,冷浸浸的,从尾椎骨一路蹿到了天灵盖。
他咬了咬牙,把这股子莫名其妙的寒意强压下去,弯腰捡起那根马球棍,往地上一顿,撑着棍子站稳了身子。
“徐二公子,你这就不够意思了。”他拖着腔调,拿棍子在地上敲了敲,“我这儿跟梁元秋闹着玩呢,你横插一杠子,算什么道理?”
“闹着玩?”
福善腾地冲过来,手里长鞭一抖,指着张岩的鼻子骂道:“张岩,你带着七八个人围堵我们三个,举着棍子往人脑袋上劈,这叫闹着玩?你还要不要脸!”
“县主这话可就偏颇了。”张岩耸了耸肩,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明明你们的人先动的手,我是自卫,自卫!懂不懂?再说了,我也没碰着她们一根手指头,你瞧她们少了一根头发丝没有?”
“你——”福善气得脸色铁青,攥着鞭子的手青筋暴起。
缪玉微忙上前拉住她的胳膊,低声道:“别冲动。”
梁元秋从地上爬了起来,嘴角还挂着一缕血丝,却仍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懒洋洋地走到万淑仪身侧站定,朝张岩扬了扬下巴,“张岩,你爹没教过你,做错了事要认么?”
“我爹教没教我,轮不着你来管。”张岩嗤笑一声,拿棍子指了指梁元秋,“梁元秋,你也就这点本事,躲在女人身后算什么能耐?有种再来啊,咱们单挑,我让你一只手。”
“行啊。”梁元秋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半截小臂,似笑非笑地道,“那你也别拿棍子,咱们空手来。”
张岩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马球棍。
他方才挨了梁元秋那一顿揍,肋骨现在还隐隐作痛,真要是空手对打,他未必讨得了好。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哪能认怂?
正僵持间,万淑仪忽然从梁元秋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来。
她一张小脸吓得煞白,眼眶里的泪珠转了又转,好不容易才憋出一句话来:“张、张公子,你打、打了人,还想怎么样?你不要欺、欺人太甚了……”
张岩一看见她,那张红肿的脸上便浮起一层毫不掩饰的讥诮。
他学着万淑仪那磕磕巴巴的调子,摇头晃脑地道:“万、万姑娘,你、你这话、话可就、就不对了,我、我可没、没欺负你,你、你别、别血口喷人呐。”